一个文艺魔鬼的传奇_文艺魔鬼传奇

生活中有这样三种人让我们难以区分:文艺青年、伪文艺青年及装逼青年。

首先这是个非常复杂、尖锐的命题,深度剖析的话会得罪很多人。所以一直以来我都有些逃避这个问题。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文艺青年,以前身边的朋友们也都这样认为且追捧,久而久之一种追求处处与众不同的病态优越感心理让我一直这样强行欺骗自己。其实我早就知道,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伪文艺青年,且即将步入伪文艺中年行列。

文艺青年这个名词源于何处已不可考,百度百科上也有广义的定义,但是跟我个人的理解颇有出入,这里就以我主观狭义的思路来略作分析。我认为的文艺青年是这样的:热爱文学、电影、音乐、画画(包含不限于)等艺术并有深入理解研究,有很深的文化造诣,能用喜欢的艺术形式将抽象的观点直观的表达出来,最重要的是能够以这种能力作为谋生手段(这点至关重要)。性格一般都比较偏执,敏感而脆弱,多愁善感,喜伤春悲秋;崇尚自由、理想主义,非常在意外界对自身的感知,比如总会觉得孤独,其实孤独是一种由外而内的感受。比较符合我心目中文艺青年形象的有李清照、三毛等,非常稀少,凤毛麟角。

伪文艺青年的特点跟文艺青年差不多,不同的地方是:文化造诣不是很深,无法得心应手的用自己喜欢的艺术手段将观点表达出来,因此也无法用文艺作为吃饭的本钱,局限于此,思想的深刻度较之文艺青年略有不足,但跟文艺青年有同等的对文艺的热爱。比如我。但我也很痛苦啊,我也想写出千年不朽的诗篇,作出流芳百世的名曲,可是臣妾实在做不到啊!而且还得吃饭啊!于是生活压力之下不得不选择了自己不喜欢的法律专业、各类生意,然后干着自己并不喜欢的工作。其实我也想继续文艺下去,悲哀的是每天面对着合同、钞票、或麻木或虚伪的脸,实在文艺不起来,所以我只是个梦想成为文艺青年的伪文艺者,此生可能都无法改变了。这是属于我的悲剧~

至于装逼青年嘛(首先声明这里并无贬义,只是一种意识形态的客观称呼,切勿对号入座),生活中太常见了,曾混迹豆瓣几年,豆瓣可以说是装逼青年集中营了,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豆瓣B组之类的小组看看,装逼手法令人叹为观止。这类人有个特征,与人交流时喜欢咬文嚼字,时不时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忧伤表情,左手掐烟右手扶额或托腮,45度角仰望天空或天花板的角落里并不可见的尘埃,古今中外名人名言信手拈来,唬的人一愣一愣的,其实他上学的时候极可能是个体育生,如今是个伙夫;向妹子表白被拒后,一脸肝肠寸断的发个朋友圈:“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真是闻者流泪见者伤心,你且问他:这是谁的诗?李清照。李清照写给谁的?她丈夫啊。她丈夫是谁?三个问题问完,他必然光速打开百度。所以网络信息化时代的来临,也导致此类人的数量飞速增长。装逼青年与前两者的本质区别就在于,没有文艺的底蕴,却得了文艺的傲娇怪病。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孔二狗的成名小说《东北往事》,其中有个叫黄老邪的角色就完全诠释了我所要表达的意思,如果没看过的朋友一定要看看,此书不容错过。

以上三种人毕竟生活中我们总能遇见,不算罕见。但是我要说的这种,也是文艺范儿十足,受神魔之指引或诱惑,在文艺道路上走火入魔的类型,可能有的人一生也不会遇见。三生有幸,我的生命中就有这样一个过客。这种人是基于文艺而生,但是超然于文艺的存在,没有形象的现有名词来称呼(因为着实罕见),姑且叫他“文艺魔鬼”吧。

我自幼生活在西北一个闭塞的小县城里,人不多,几乎没有外来人口。1998年夏天,我初一升初二的暑假,正值法国世界杯,吃完晚饭跟一群小伙伴们在巷子里的路灯下围成一圈聊足球,那是一块还没建房子的空地,在巷子里比较偏僻,平时孩子们都在那玩。我拿着一台当时比较罕见的随身听,最大音量放着98世界杯主题曲瑞奇马丁的《生命之杯》。那时候都是平房,邻里之间走动频繁关系都不错,我们的巷子里有个城隍庙,所以城里的人都叫我们城隍巷,同龄的孩子大约十几个,关系都非常要好。正在聊的时候,巷子口晃晃悠悠的来了一人,走近一看,是小遥。他比我们大三四岁,不属于我们这个圈子,平时不打交道,但都是邻居,所以也认识。(主人公必须详细介绍一下背景,他妈妈去世的早,我没什么印象,还有个哥哥当时正在北京读大学,是我们城隍巷的骄傲。他爸爸开黄包车也就是三蹦子,起早贪黑非常辛苦的拉扯两个孩子。小遥比我们大三四岁,但是留过几级,刚刚初三,临近毕业却被学校开除了,原因未知。那时候的他非常之怪异,一种病态瘦的身材穿着一件拳皇游戏里八神庵的月牙马甲,大喇叭牛仔裤,一双看不出颜色的回力球鞋,头发染的血红,刘海偏长遮住眼睛,右侧的头发有个豁口,很大一块明显不见了,据说是他爸爸看不惯他的怪异发型,让他理发他不去,然后被强行剪了一刀。)只见他晃晃悠悠的走到我们一群穿着校服的孩子群里,高出半个头,如同一根插着红色灯泡的电线杆,极其显眼,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一言不发的挨个看了我们一圈,当时其实我们都挺怕他,那时候小孩子被大孩子欺负是常有的事情,大人也不咋管。顿时大家都安静了下来,只有瑞奇马丁还在毫无眼力见儿的唱着歌。小遥转了一圈,停在我面前,我清晰的感觉到那血红刘海后锐利的眼神盯着我,我有点虚,悄悄低下了头。他伸手拿过我手里的随身听,拿出磁带看来一眼,嘲讽的笑了笑,反手就扔到了旁边的房顶上。我敢怒不敢言啊,只好继续低头观察我的大博文球鞋脏了没有。他嘿嘿一笑道:你们这群小傻逼,听的什么J8歌?老子让你们听一听什么叫真正的音乐吧。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盘磁带塞进了随身听,按了播音键。

顿时一阵极其恐怖嘶哑的噪音在巷子里回荡,只能勉强辨别出架子鼓的声音。我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音乐”吓到了,纷纷抬头看着他,只见小遥闭着眼睛,脸朝着路灯方向仰着,重重的呼了口气,然后开始一段更让我们震惊的舞蹈。好像是杰克逊的机械舞+太空步,又好象不是,或者说就是完全没有任何规律的扭动,我和小伙伴们面面相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好不容易一曲终了,我们纷纷舒了一口气,只见他停下舞蹈,拿出磁带如同珍宝般小心翼翼的放进兜里,大声道:记住了,这是美国的戴斯乐队,现在世界上最流行最好听的音乐!以后别再让我看到你们听傻逼歌,知道了吗?(后经我考证,是美国死亡金属Death乐队)。说完他潇洒的甩了甩头发,转过身一头撞在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苍蝇哥身上。苍蝇哥当时大约25岁左右,是我们巷子的混世魔王,也是县城里声名显赫的大混子,但跟我们年龄相差太大,不会欺负我们,所以我们并不怕他,还常常逗我们玩,他因为故意伤害被判了几年刚刚出狱不久,当时没有工作,每天跟狐朋狗友花天酒地很晚才回家,带着形形色色的不同女孩。我们常常半夜被他粗犷的歌声惊醒:我不再相信~相信什么道理~人们已是如此冷漠~,可以说是我们巷子的老牌摇滚青年代表人物。此时此刻,酒后回家路过我们的老牌摇滚青年和新锐未知金属少年激情碰撞了,双方代表的艺术类型不可调和的矛盾在这个简约的年代即将炸裂。

只见老摇滚青年一把薅住新锐金属少年的火红长发,刚要说话却打了个大大的酒嗝,用左手捂着嘴休息了片刻,抑制了呕吐的冲动之后才恶狠狠骂道:“你他妈录音机坏了?中邪了在这跳大神还是触电了?要不要爷爷带你去那边庙里瞧瞧?”小遥经过短暂的惊慌失措迅速的冷静了下来,他两手掰着苍蝇哥抓他头发的手腕,勉强站直身子,看着苍蝇哥的眼睛平静的说:“这是美国戴斯乐队的最新专辑。”苍蝇哥错愕了一下,放声大笑:“戴尼玛LGB啊,你今儿吃饭了吗?瞧你饿的那逼样,瘦不拉几的还美国乐队?艹!”说着一甩手,小遥就像一只破败的麻袋被扔了出去。只见小遥云淡风轻的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都不看苍蝇哥,低头不屑的笑了笑,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大家都纷纷松了口气,准备目送苍蝇哥离开后就作鸟兽散,不料此时小遥隐没在两盏路灯中黑暗地带的身影处清晰的传来一句话:你懂个J8!

我不知道多年后小遥有没有为这句话后悔过,反正在场的所有小伙伴们都毫无疑问的被这句话所造成的后果折磨多年。苍蝇哥其实已经打着哈哈搂着一边的女朋友准备回家了,听到这句话顿时愣住了,不可思议的望着不远处暗影中那若隐若现的瘦弱身影,感觉到自己身为城隍巷食物链最顶端的权威受到了严峻挑战,他用非常温柔的诡异腔调喊道:小遥,你过来。小遥停下脚步,毫不犹豫的回头走到苍蝇哥面前,依然是无所畏惧的平静眼神。说实话那一刻我忽然非常敬佩他,脑海里掠过的是刘胡兰、江姐就义前的英姿。只见苍蝇哥反手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在小遥的眼前晃了晃,说:‘想要吗?’1998年的百元大钞,是我们那个年龄段从未拥有过的巨额财富,毕竟是一块钱就能饱餐一顿的时代。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眼神随着晃动的钞票晃动,然后都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包括临危不惧的小遥——毕竟坐他爸爸的三蹦子在县城兜一圈也只要三块钱。看见小遥眼神里的渴望,喝醉了站都站不稳的老摇滚青年另一只手抖抖索索的拉开拉链,掏出不可描述之物,戏谑笑道:“来,给爷爷吹个喇叭,这一百块就是你的了!”年少无知的我们都在沉思吹喇叭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只听一声尖叫,原来是苍蝇哥的女朋友受不了这刺激,捂住了眼睛,然后伸开五指从指缝里仔细观察着。但明显小遥知道意思,他看了看苍蝇哥,又看了看我们,然后接过钱塞进口袋,毅然决然的蹲了下去。

苍蝇哥搂着女人摇摇晃晃的消失在巷尾,我们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只有他激昂的歌声飘来提醒着我们这一切是真实的发生过:“假如你已经爱上我,请你吻我的嘴~”。自始至终没有一句台词的小屁孩们继续一脸震惊的目送小遥离开,互相看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世间竟然这样的羞辱——小遥喝了苍蝇哥的尿!

新一代的金属唱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会衣食无忧,而幼小的我们只能躲在家里小心翼翼的修复崩陷的三观。你以为故事完了?那你就太年轻了。第二天傍晚,天刚擦黑,我抱着足球正要回家,看到我们常聚集的路灯下围了一圈孩子,好奇心驱使之下走了过去,尚未复原的三观再次崩塌了:小遥拿着一堆一毛钱一袋的小零食,裤子褪到膝盖处,身前五个4-6岁不等的小屁孩排着队,只要给小遥吹个喇叭就可以得到一袋零食,孩子们争先恐后的抢占第一的位置……围观的小伙伴们明显经受不住这样一而再的变态刺激,纷纷退散了。

小遥就这样用极其变态的方式将失去的尊严加倍的补了回来。

之后的生活与他除了偶尔的擦肩而过再无交集,听说他爸给辍学的他找了个什么工作,但他嫌累不干,买了把二手的破木吉他,每天不知道躲在哪里练琴唱歌。他的装扮逐渐更加怪异了,居然开始涂口红,脸好像用什么粉抹的煞白,眼圈却涂的乌漆吗黑,发型和服饰也变的古怪异常(多年后我推断这段时期他迷恋上了哥特金属)。偶然的相遇,他的眼睛里所有人好像跟蚂蚁没有区别,高昂的头颅再也不曾低下过。当然我们也不敢不想与他产生任何交集——吹箫王子的名号在我们城隍巷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从大人到小孩见他都好像躲瘟疫一般避之唯恐不及。

一年后,我家搬离了那个城市。又几年后,偶然的机会,高中毕业的我回到当年的巷子里,正好遇见了他,但几乎没有认出来——如果他不跟我打招呼的话。只见他剃了光头,头顶就像高僧一般有9个香疤,好像是出家人却又不穿僧袍,一身紧身皮衣皮裤镶满了金属扣子,阳光下格外刺眼,我被雷了个里嫩外焦,左右瞧瞧发现没有人注意,正好我也挺好奇他目前的心理历程,就忍住了逃走的欲望。他和蔼可亲的看着我笑,我发誓多年邻居的他从未对谁有过如此和煦的笑容,这让我不禁寒毛直立。“好几年不见了,听说你考上大学了?”

我点点头,勉强回答道:“是啊,在武汉,过几天就走了。”他点点头,斜靠在巷口的老槐树上,痴痴的看着随风摇晃的树枝,如梦呓般说道:“是呵,又快秋天了。时光总是这般仓促无情,让人喘不过气。”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接这文艺范儿十足的台词,嘿嘿干笑两声,正在思索如何告辞的时候,他又说道:“武汉是个好地方,有机会我定会去瞧你。呶,这是我的秋秋号,你回头加我,我们常联系。”我接过他递给我的纸片仓皇而逃,很久之后回过头,看到他依然保持那个姿势靠在树上,痴痴的望着,阳光从树枝间斑驳的洒在吹箫王子如高僧的光头上,支离破碎。一种圣洁又诡异的感觉油然而生,我赶紧晃晃脑袋,头也不回的跑了。

   上了大学后,有一段时间我不知缘由的颓废起来,迷惘而痛苦,每天一睡醒就跟傻逼似的对自己三连问:我为什么活着?我活着到底是为了追求什么?我现在追求的这世俗的一切到底有何意义?这种精神上的无尽折磨让我痛苦不堪导致无心向学,于是成天不上课窝在网吧里,从网络上系统的被世界上最颓废的哲学家们洗了一番脑。从尼采到梵高,从格瓦拉到希特勒,从月蚀到涅槃——总之从哲学到美术到政治信仰再到黑暗金属,从各个意识形态里寻找我要的答案。然后不可避免的跟小遥产生了交集,毕竟他的音乐理念领先了我们十年有余,没有勇气跟他说话,就在他的QQ空间里认真的学习了一番。不得不说吹箫王子对音乐是真的热爱与痴迷,当时有个国内比较火的音乐网站,几乎世界上发过唱片的乐队的歌曲都有收录,而所有黑暗风格在国内极其冷门的乐队的歌曲名录下,都会有这样一句话:本专辑歌词由热心网友小遥收集提供。难以想象,以他那初中都没读完的水平,怎么找到的这么多国家语言构成的歌词?从他书写在QQ空间的文字里,我知道了摇滚、金属的起源及历史背景,又从社会形势发展看到了他对音乐潮流的走向判断,以及哥特金属、死亡金属在黑暗中对凡人痛苦根源的阐述,甚至他详细论述介绍的北欧海盗文化产生的激情四射的维京风格金属让我很是沉迷了几年。他有一篇文章写到了自己的理想:中国人的信仰缺失,思想落后且不断沉沦,为了改变现状,受挪威死金乐队Burzum主唱Varg火烧教堂的启发,他决定带着自己创造的独特佛门金属,在梵唱中炸毁9座知名寺庙以唤醒众生(9代表轮回)…我终于知道了最后见到他时,他独特造型的含义。震惊之余对他的印象大大的改观,上升到了天才的高度,他不是文艺青年,但他可能有比文艺青年更深邃的思想。我有个大胆的猜测:如果他不是生在中国,或许会成为一个名扬世界的音乐家亦未可知。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从他那开黄包车的父亲那里开始,从他哥哥自北京给他带回超前摇滚金属音乐理念的磁带和资料之时,就已经注定了他悲剧的一生。

十几年过去,再也没有人见过他,据说他出国了,也有人说他死了。但我想,这只拥有着无与伦比超脱世俗骄傲的文艺魔鬼,可能我一生也不会忘记吧。

注:碍于隐私,隐去了他的名字,其他所有情节都是真实存在毫无杜撰。

故事里的苍蝇哥死于2001年,他当时在一辆短途小巴上当售票员,不停吆喝喊客人那种。一次汽车发动时他没有抓稳扶手,摔了下来,当时并无大碍,起身骂骂咧咧几句就走了,十五分钟后忽然倒地吐血而亡,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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