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拉金诗歌55首|人类彼此传递不幸,像大陆架层层加深_菲利普大陆架加深诗歌

简介1

菲力普•拉金(Philip Larkin, 1922 – 1985,或译菲利普•拉金)是英国战后杰出的诗人,小说家和爵士乐评论家。1984年英国桂冠诗人的职位空缺,很多诗人和评论家都认同拉金的任命,但这位腼腆的诗人却婉拒了。拉金的声誉基于很少的一批作品,四本薄薄的诗集加起来才一百来页,几乎每十年才出一本。这些诗集,尤其是《较少受骗的》(The Less Deceived),《降灵节婚礼》(The Whitsun Weddings)和《高窗》(High Windows)里的诗,探讨了现代人被迫接受的一些不愉快经历,优美动人,但又不难理解。拉金精通传统诗艺(如韵,诗节,步格等),为战后英国诗人中的佼佼者。 

尽管广受欢迎,拉金并不喜欢公开露面,很少接受访问或参加朗诵会。他的本职是图书馆员,业余从事写作。除了诗作,他还出了两本小说,《吉尔》(Jill)和《少女在冬季》(A Girl in Winter),以及两本评论集《种种爵士乐:1961-1971唱片日记》(All What Jazz: A Record Diary 1961–1971),《指定的写作:1955-1982杂文集》(Required Writing: Miscellaneous Pieces 1955–1982)。拉金在偏远的赫尔大学任职,远离伦敦的大都市文学圈子,他的诗反映了战后英国外省的沉闷,“清楚伤心地表达了一个抛弃了最后一丝宗教信仰的世界精神上的荒凉,而以前宗教一直都给予人们人生的意义与希望。”(普雷斯语)他写晚年的失败感与悔恨,写受挫的人生与变质的欲望。评论家认为拉金本地化、口语化的表达方式是令读者喜欢他的重要原因。 

英格兰在拉金的感情地域中占有异常重要的地位。他不喜欢出国旅行,还声称对外国文学缺乏了解,包括绝大多数美国现代诗。拉金在他的诗和文章里形容他早年的生活“乏味”,“没好好过”。深度近视与口吃给他带来了不少烦恼。他变得喜欢独处,开始广泛阅读,并养成了每晚写诗的习惯。1940年拉金考进牛津大学学习英国文学,并结识了金斯利•艾米斯和约翰•韦恩等人。1943年他以一级荣誉的成绩毕业,随后成了威灵顿一个小镇的图书馆员。他的两部小说和第一本诗集《北方船》(The North Ship)便是在那里写成的。1955年拉金到赫尔大学图书馆任职,结果一干就干了三十年。 

在《巴黎评论》的一次访谈中,拉金否认他曾向自己喜欢的诗人偷师,以完善他的写诗技巧。但绝大多数评论家都认为叶芝和哈代的诗对拉金有莫大的影响。《北方船》便被指是对叶芝诗韵音乐的模仿,但又没有这种音乐的经验基础。哈代的作品则为拉金成熟期的写作带来了动力。有论者认为哈代的诗对拉金很有启发,令他的写作变得更为简朴,并将经验与情感和环境细节联系起来。对哈代的细读教会了拉金“现代诗人可以用他所处社会的语言来描写他身边的生活。他鼓励拉金用他的诗来查看他自己的生活现实…于是拉金抛弃了在叶芝影响下写成的《北方船》的高度浪漫主义风格,并开始写他日常生活的紧张状态。”马丁在《菲力普•拉金》一书中说拉金从哈代那里学到了:“他自己的生活,在常常是不经意的发现中,可以变成诗,而且他可以理所当然地将这种经验与读者分享。经过这个教训,(拉金开始)相信诗最好基于‘未经梳理’的经验里的某些东西,而不是其它的诗或艺术作品。” 

这种观点与运动派诗人的类似;这些英国作者在他们的诗和小说中暗示,并在他们的评论文章中明确呼吁“传统手法的常识性回归”。马丁认为这种“反现代主义,反实验立场”的理论依据出于“他们对明晰的关注:好的写作在于准确而非隐晦…(运动派极力主张的)并非情感的放纵,而是理性与感觉的混合,客观控制与主观放纵的混合。在他们看来,上一代作者,尤其是诗人,所欠缺的主要是对自我和对外在世界所持的诚实与现实的态度。”拉金赞同运动派的诗观点,而且比任何一位成员都更好地履行了运动派的信条;不管是出于赞许还是批评,很多论者常把拉金作为代表单独挑出来议论。布朗约翰认为拉金个人“的出色技艺,在调整个人口语化模式以契合严紧形式的要求时所显示出的灵巧,并非一下子能突出地被人看出来;他作为一位匠人的实力越来越被人看作是他天分的标志。” 

拉金成熟期作品所显示的匠人实力与技艺获得了文学批评界一致的赞许。汉米尔顿写道:“(拉金)能用一种谈话式的语调来迁就严谨的步格和韵律,他的耳朵对抑扬格诗行的各种可能性绝对灵敏。”拉金善用步格和韵律以取得特别效果,他的语言从不平板,除非是有意为之,他的措辞也很有个性,为了寻找更确切的字眼,他常常超越文学的边界,譬如使用俚语甚至脏话。拉金最好的诗扎根于实际经验,往往有地点,环境,人物与事件,从而使诗人观察场景时的思绪带有一种真实感。除了细致的社会观察,拉金对语调转换的控制以及情绪发展的表达都是他高超技艺的体现。他的语言浅显易懂,即使表达的是矛盾复杂的感想也不难理解。贝尔指出拉金的诗“准确地嵌入传统结构…其中填满了七十年代萎缩、庸俗、狭隘的英 格兰的忧郁事实。” 

拉金的风格虽然传统,主题却完全来自现代生活。普雷斯认为拉金的作品“探索了我们对环境的反应模式,描绘了我们情感的潮起潮落,并体现了我们这个时代才有的心态:怀疑,不安全感,厌烦,漫无目的,莫名的不安。”随有限生活而来的是遗忘,这种见解在拉金诗作中随处可见。他的作品谈到了失望,浪漫幻觉的破灭,人因时间和自身的不足而遭受的失败,并探讨了梦想,希望,理想如何被生活现实无情地消缩。对于拉金来说,人生是平淡的,人生经验越多,一个人便越是肯定,人生的“金色奖品全然是幻觉”(布朗约翰)。 

拉金很坦率地揭示了许多逃避行为,让读者赤裸面对生活现实与死亡。有论者认为他是位超然的,嘲弄的旁观者,很少在诗中牵涉到自己;他的诗记录并反映了“诗人和他的读者都有的平淡生活片段的不完美经历。”(约翰•布莱贝坦斯)诗人自己曾说过:“如果说我受欢迎,我想那是因为我写不愉快经验…剥夺丧失之于我,如水仙花之于华兹华斯。” 

也有论者认为拉金的诗虽然对人类存在抱悲观态度,甚至有从经验中抽离的愿望,同时也有对人性的肯定。拉金对愉悦和美的现象很诚实,他曾经说过,一首诗“代表了诗人和读者对悲观与郁闷哪怕是瞬间的掌控,让大家可以继续下去。”美与肯定的时刻是有的,但是当一个人意识到生活中有无数的自欺,再要有这样的经验便很困难。 

拉金一直都认为诗人应该写自己对生活深有感触的事物。诗人应该写真实的经验,与读者要有所交流。他认为现代主义的实验在读者与艺术家之间造成不必要的隔阂,诗人应该向读者靠拢,相信读者,应该将困扰人的许多问题具体化,而不只是由学者用抽象的标签来讨论。确实有不少读者发现拉金的诗容易懂,很有趣,而且具有传统形式。对于拉金来说,创意不在于表达方式的改变,而在于有不同的表达内容。 

“[拉金]最好的作品里有很多令人羡慕的东西:坚定,精致的韵律,明确的地理环境,语言的表达及其音乐化体现之间的彼此强化的一致性。”(希尼)拉金“令最普通的事物和场合带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辛酸,日常生活的乏味与狭隘和感受的多种可能性相互对照。”(夏匹罗) 

1974年《高窗》出版后不久,拉金停止了诗歌创作。在《观察家》的讣告中,金斯利•艾米斯把诗人刻画为“一位很内向,很自我的人,中年以后对外界事物愈加充耳不闻,残忍地突出了他的隔离状态。”拉金的作品虽然不多,却让人感觉到了诗对当今世界的反映能力。“拉金找到了表达我们最深恐惧的完美声音。”(伽飞特)这声音是本土的,最让英国人感触,也许正因为如此,他的诗集在英国非常畅销,他的读者来自各个阶层,即使他去世了,仍然很受欢迎。拉金“用英国人最容易明白的语言谈论了这个世纪给予他们的深刻的自我怀疑。”(萨勒文) 

简介2

菲力普•亚瑟•拉金(Philip Arthur Larkin,1922-1985)是20世纪英国诗坛最重要的声音之一,被沃尔科特称为“写平凡的大师”。批评家史蒂芬•库柏认为,拉金是一位颠覆性的作家。他颠覆了1910年中后期开始的现代主义,而回归以哈代以代表的英国诗歌传统。他日常而精确的语言他与欧美现代派都划清界限。作为拉金的两位主要编辑者和研究者,安东尼•斯威特和詹姆斯•布斯则强调拉金诗歌的后现代主义和解构主义特征。

拉金的早期文学影响主要来自叶芝,但1946年开始对哈代着迷。艾略特、奥登、爱德华·托马斯、狄兰•托马斯和贝杰曼也是拉金最喜欢的几位英语诗人。拉金在诗歌中发现自己的声音大约是在1948年,之后是长达20多年的创作高峰期。拉金在战后写作里摆脱了两次大战期间英语诗歌的现代主义潮流,发出了一个强烈个人化的新的声音。但这种反叛并非与英国文学传统彻底决裂,而恰恰带有回归的性质。可以说,拉金重新解释了英国气质。拉金从一开始就是思考型的作者,尤其警惕挥霍天才的自发性写作。他的8本诗歌笔记完整清晰地记录了一个诗人的墨史。由于对爵士乐的终身痴迷,他的许多作品带有爵士乐的品质:其中有布鲁斯的伤感,强烈的节奏感,诗行内部的和声与不谐音的自然张力,还有贝彻式的“从低声部到高声部无碍地上升”。而这种特色并非即兴所为,而是他的诗歌从叶芝式音乐性而转向爵士音乐性的一种自觉的实现手段。而作为摄影爱好者,拉金的诗歌语言富有空间深度和镜头感,经常在宽阔的广角视野和近景特写之间迅速转换。

过去20多年里,拉金诗歌的主要底本是1988年由斯威特编的《菲力普•拉金诗选》。该书在2003年有一个修订版,更正了1988年版中散见的错误。2012年,亚琪•伯内特编著的《菲力普•拉金诗全集》的出版标志着一个全新底本的出现。《全集》收入了拉金一生写作的全部诗歌文本,共计553首,其中生前发表的只有156首。《全集》分为作品和评注两个部分,并以其作品的完备性和大量注评为理解和研究拉金的诗歌提供了一个终极平台。

希尼|欢乐或黑夜:W·B·叶芝与菲利浦·拉金诗歌的最终之物

德里克·沃尔科特 ▏写平凡的大师:菲利普·拉金

菲利普·拉金:在神秘意境中诗意地栖居

降灵节婚礼

文/菲利普·拉金

那个降灵节,我走得晚,

直到一个晴朗的

星期六下午一点二十分,

我那大半空着的火车才开动。

车窗全关着,坐垫暖暖的,

不再感到仓促了。我们经过

许多房子的后面,穿过一条街,

玻璃窗亮得刺眼,闻到了鱼码头,

宽阔的河面平平地流开去,

林肯郡在那里同天和水相接。

整个下午,穿过沉睡在内陆的高温,

延续好多英里,

火车开开停停,缓慢地画一条南下的弧线。

开过了大农场,影子小小的牛群,

浮着工业废品的运河,

罕见的暖房一闪而过,树篱随着地势

起伏;偶然有草地的清香

代替了车厢椅套的气味,

直到下一个城市,没有风格的新城,

用整片的废汽车来迎接我们。

一开始,我没注意到

婚礼的动静,

每个停车的站台闪着阳光,

我对阴影里的活动没有兴趣,

凉爽的长月台上有点喊声笑声,

我以为只是搬邮件的工人在闹着玩,

因此继续看我的书。等车一开动,

我才看见经过一些笑着的亮发姑娘,

她们学着时髦,高跟鞋又加面纱,

怯生生地站在月台上,看我们离开,

像是在一桩公案结束之后,

挥手告别

留下来的什么东西。这使我感到兴趣,

在下一站很快探出头来,

看得更仔细,这才发现另一番景像:

穿套装的父亲,腰系一根宽皮带,

额角上全是皱纹;爱嚷嚷的胖母亲;

大声说着脏话的舅舅;此外就是

新烫的发,尼龙手套,仿造的珠宝,

柠檬黄、紫红、茶青的衣料

把姑娘们同其他人分别开来。

是的,从车场外边的

咖啡店,宴会厅,和插满彩旗的

旅游团的休息室来看,结婚的日子

已近尾声。在整个旅程中

都有新婚夫妇上车,别的人站在一边,

最后的纸花扔过了,随着最后的嘱咐;

而更向前行,每张脸似乎都表明

究竟看到什么在隐退: 孩子们不高兴,

由于沉闷;父亲们尝到了

从未有过的巨大成功,感到绝对滑稽;

女人们彼此私语,

共享秘密,如谈一次快活的葬礼;

而姑娘们,把手包抓得更紧,盯着

一幅受难图。总算是自由了,

满载着他们所见的一切的总和,

火车向伦敦急驰,拖着一串串蒸汽。

现在田野换成了工地,白杨树

在主要公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这样

过了大约五十分钟,后来想起来,

这时间正够整一整帽子,说一声

“可真把我急死了”,

于是十几对男女过起了结婚生活。

他们紧靠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

一家电影院过去了,一个冷却塔,

一个人跑着在投板球—— 却没有人

想到那些他们再也见不着的亲友,

或今后一生里将保存当前这一时刻。

我想到舒展在阳光下的伦敦,

它那紧密相连的邮区就像一块块麦田。

那是我们的目的地。当我们快速开过

闪亮的密集轨道,开过

静立的卧车,迎面来了长满藓苔的

黑墙,又一次旅行快要结束了,一次

偶然的遇合,它的后果

正待以人生变化的全部力量

奔腾而出。火车慢了下来,

当它完全停住的时候,出现了

一种感觉,像是从看不见的地方

射出了密集的箭,落下来变成了雨。

(王佐良译)

注: 
1) 这是拉金最有名的一首诗。写一次火车旅行所见。时值降灵节,有许多对新婚夫妇在车站等车。诗人写得真实,准确,没有浪漫化倾向,这正符合五十年代英国工党政府下福利国家的气氛。他在情感上没有卷入,而采取了冷眼旁观的态度,语言也相应地低调,口语化,但有机智,文采,甚至还有暗示,如诗末的箭雨──雨会滋润田野,像征着结婚后的生育。原诗的十行段有相当复杂的脚韵安排,译文未照办。 

水(Water)

文/菲利普·拉金

如果我被邀請

創建一種宗教

我將利用水。

上教堂

還需要涉水

弄乾,不同的衣服。

我的連禱文將借用

浸透的意象,

一場狂烈虔誠的大雨;

而且我將向東方舉起

一杯水

那兒任何角度的光

將無止盡地聚合。

悲伤的脚步

文/菲利普·拉金

小便之后摸索着回到床上 
分开厚厚的窗帘,我惊奇于 
飞掠的云朵,皎洁的月光。 

凌晨四点钟:楔形的花园呈现 
在被风吹透的天空的穹顶下。 
这有些滑稽, 

象大炮的硝烟,飘荡的云袅袅散开 
月亮扑面而来。 
(石色的光勾勒出下面的屋顶) 

高尚,荒谬,孤绝—— 
爱的糖块!艺术的大勋章! 
哦,记忆的狼!浩瀚!不, 

一个人仰望着那里,轻微战栗。 
坚硬,明亮,以及眺望中 
抵达远方的朴素的专注 

是青春的痕迹,源于力量 
和痛苦;它永不再来, 
但在某处完好地为别人存在。 

悲伤的脚步

    文/菲利普·拉金

小便后摸索回床,

我拉开厚窗帘,惊讶于

急速的云,清透的月光。

四点钟:楔形花园躺在

深邃的,风声掠过的天空下。

关于这点有些可笑,

月亮冲过云层的方式,云朵

随风吹送,仿佛硝烟各守一旁

(夜空下的屋顶被石青色的光擦亮)

高耸,荒谬,孤立——

爱的菱形盾!艺术的大奖章!

噢,记忆的狼!无与伦比!不,有人在轻轻颤抖,仰头望天。

那种坚硬、明亮,和素朴,

来自广袤注视的深远的纯真

提醒人想起年轻时的力量

和痛苦;它无法重回,

但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永不衰退,在某个地方。

(舒丹丹译)

高窗


    文/菲利普·拉金

当我看见一对年轻人,

猜想他在操她,而她

在吃避孕药或戴子宫帽,

我知道这是天堂,

每个老年人都曾毕生梦想–

束缚和姿势被推向一边,

像一架过时的联合收割机,

而每个年轻人顺着长长的滑道

滑向幸福,无休无止。我不知道

四十年前,是否也有人看着我, 

并以为,那就是生活;

不再有上帝,不用在黑暗中

为苦境而焦虑,也不必藏匿 你对神父的看法。他

和他的命运将顺着长长的滑道一路滑行,

像自由的流血的鸟。随即到来的是

关于高窗的思索,而非词语:

那蓄含阳光的玻璃,

在那之外,是深湛的空气,昭示着

虚无,乌有,无穷无息。

(舒丹丹译)

高窗

    文/菲利普·拉金

当我看见一对年轻人

并猜想他在肏她,而她呢,

在服用避孕丸或带着子宫套,

我便知道这是极乐,

每一位年纪大的人这辈子都梦想过──

把束缚和姿态推到

一边就像一辆过时的联合收割机,

而每一位年轻的人滑下长长的滑道,

滑向快乐,更无止息。我好奇,

不知道是否有人,在四十年前,

看着我并想着,那就是人生;

再也没有上帝,不用在黑暗

之处为地狱那事焦虑,也不用

掩饰你对神父的看法。他

和他那帮人都会滑下长长的滑道

有如自在的任性鸟儿。立马

高窗的思想而不是话语出现了:

那理解阳光的玻璃,

还有更远处,深蓝的天空,

显示虚无,无处,无穷不息。

(戴玨译)

盛年

    文/菲利普·拉金

一种停滞的感觉……正如,我想象,

直到孤单的身体变得

疲倦,不真切;

然后开始感到一种向后的牵引

在替代,令人厌恶而专横——

有人说,充满欲望。

这一定是生命的盛年……我闭眼,

仿佛疼痛;的确疼痛,想起

这场哑剧

关于补偿与消解,

挫败与伪装,事实上,构成了

我生命的盛年。

(舒丹丹译) 

在场的理由

    文/菲利普·拉金

小号的声音,嘹亮而专断,

引我走到亮灯的玻璃旁

窥看这些跳舞的人——全都小于二十五——

专注地挪步,潮红的脸对着脸,

庄重地踏着幸福的节奏。

——或是因为我想要,嗅着烟味儿和汗味儿,

幻想触摸姑娘的美妙。为什么要站在外面?

但,又为什么要去到里面?性,是的,但什么

是性?当然,是想着最大份量的幸福

被情侣们独占——完全

错误,就我而言。

召唤我的是那高悬的、喉咙粗野的钟

(艺术,如果你喜欢这样称呼)它孤独的声音

坚定地认为我也孤独。

它说;我听;其他人或许也听得见,

但不是为我,我也不是为他们;其实幸福

也一样。所以我呆在外面,

有我的理由,他们来回磕绊,

有他的理由;彼此都满足,

假如没有人对自己判断错误。或撒谎。

(舒丹丹译)

陀螺

文/菲利普·拉金

陀螺倾斜而摇摆,

重新送出旋转:

起初

绕着地面扭动,

然后庄重地挺直身子,

像蜡烛的火焰,直到

变得无声,熟睡,

移动着,然而安静。

它们就这样奔跑,

直到,一个踉跄,

一个摇晃——很快消失——

它们的步伐开始改变:

再次倾斜

仿佛绝望地疲倦,

它们颤抖着,于是

我们曾赞美过的平衡

变得蹒跚,咔哒一声仰头趴下,

悲哀地结束。

——而最令人惊愕的

是那微小的最初的颤抖,

那个绊倒,由此

我们明白无疑

它们已几乎耗尽,

就要开始死亡。

(舒丹丹译)

救护车

    文/菲利普·拉金

封闭得像忏悔室,救护车穿越

城市喧嚣的中午,不回望

自身引来的任何一瞥。

牌子上有标志,浅灰色,有反光,

救护车随时在马路边停歇:

及时造访一条条大街。

散布在台阶、路上的小孩,

从商店出来的妇女,闻到

各种客饭的香味,瞧见

一张失魂落魄的苍白的脸

突然从红色担架毯子上露面,

它正被抬着安放进车子来。

意识到我们干的一切事情

掩盖着那正在消解的空虚感,

一刹那之间把一切都抓住,

那么恒久,真实,又空幻。

锁闭的房门退后。“可怜儿!”

他们低声说,感到深切的不幸;

在死般静寂的气氛中被抬走,

会忍受突然关闭的失落感,

围绕着一种即将结束的事由;

和多年以来割舍不断的联系,

那独一无二的、家族和名流

偶然结成的联合体,这时候

终于开始瓦解。远离

爱心的交流,那交流处在

不能到达的房间的内部,

来往的交通断裂,终止联系,

把那剩下的后事赶紧带来,

把我们全带到冷漠的远处。

(屠岸译)

爱情又来了

    文/菲利普·拉金

爱情又来了:自摸在三点十分

(现在他肯定已经把她接回家了?),

卧室热的像一个烤箱,

饮料都喝光了,还没有表明

明天怎么见面,以后怎么办,

还有那种寻常的痛苦,正如腹泻。

另一个人在摸她的乳房和阴门,

另一个人淹溺在那睫毛大开的逼视里,

而我本不该知道这些,

或觉得很滑稽,或者蛮不在乎,

甚至……但为什么还要写下来?

还把这个因素分离出来,

它就像一棵树蔓延到他人的生命里

并在某种意义上驱使着他们,

为什么对我就不起作用。

那是很久以前与暴力有关的

一件事,也是错误的奖励,

是嚣张自大的永恒。

这是头等大事

    文/菲利普·拉金

这是我所懂得的

头等大事:

时间是一把斧头的回声

在一根木头中。

(桑克译)

有个洞的生活

    文/菲利普·拉金

当我把头向后一扬大声咆哮,

人们(大多是女人)就会说,

你一直在做你想做的事,

你一直随心所欲

—— 一种完全卑鄙无耻的

是非颠倒。

那些老怪物的意思是

我从未做过我不想做的事。

所以那个躲在遮天蔽日的城堡里

捣鼓完他的五百字

就把这一天剩下的时间

消磨在洗澡、豪饮和美女之间的烂人,

仍像从前那样遥远,但那个

戴眼镜的讲课的家伙也一样

(六个小孩,怀孕的老婆,

她的父母就要过来同住)……

生活是一场动弹不得的,僵直的,

三只手之间的搏斗,

在你的需求、你的世界,以及(更糟糕)

那为你带来获取之物的

打不垮的迟钝机器之间较量。堵塞着,

它们围着一个关于责任、恐惧和脸面的

中空的壅滞来回拉扯。

日子不断地筛下。岁月。

父姓

    文/菲利普·拉金

结婚让你的父姓从此废置。

它的五个轻音不再代表你的面容、

你的声音,以及美在你身上的全部变体;

既然你已如此心怀感激地

与另一个人依法混淆,你便再也无法

在语义学上等同于那个年轻的美人:

这两个词是专属她用的。

而现在它成了一个无人适用的短语,

在你丢下它的地方摆着,散见于

旧的名册、旧的节目表、一两张学校奖状,

一叠用格子呢扎起的信件里——

然后就无味、无重、无力,全然

不真实?试着轻轻念它一下,

不,那就是你。或许,因为你已成过去,

它指的是我们现在感觉的从前的你:

那时你多么美丽,多么近,多么年轻,

那样生动,你也许还在那里,在

开头的几天,尚未被人染指。

就这样,你的旧名庇护了我们的忠诚,

而不是如你携带的贬值的行李

渐渐走样,并且丢失意义。

(阿九译)

闺名

    文/菲利普·拉金

婚姻使得你的闺名弃置不用。

这五个轻音不再暗示你的面容,

你的声音,和你举止的优美;

既然这规矩将你与另一人

善意地弄混,你再不能

在语义上与那个年轻姑娘对等:

这两个词原是用来称呼她。

现在仅是词汇,不再适用任何人,

它躺在你离开它的地方,是否消散在

陈旧的名册,节目单,或是学校的奖项,

还是那两札信函,系着苏格兰格子丝线?

它是否真的轻软无力,不再发散香气,毫无

真实可言?试着悠悠对它低语。

不,它仍是你。或者,既然你已离去,

它便是此刻我们感受的那时的你:

多么美丽,年轻,令人亲近,

你仍生动地站在那里,

在那些最初的日子中间,再不会被指痕污染。

你的闺名荫蔽着我们的忠诚,

不会失却形状,减少意义

随同你渐渐贬值的旧物箱。

(舒丹丹译)

转播

    文/菲利普·拉金

巨大的耳语和咳嗽声从

星期日爆满,令管风琴皱眉的宏大空间里传来,

然后忽然一阵急促的鼓点,

“保佑女王”,全体重新轰然入座。接着,

小提琴上开始了一阵呜喑:

在万人的脸中,我只想着你的脸,

那样美丽而虔诚,面对

一道道丰碑式的回旋声浪,

你的一只手套不经意地掉在地板上,

在那双崭新但稍显过时的鞋子边。

这边天黑得很快。我失去了

一切,只看见这些正在静静凋零的

叶子在半裸树上的轮廓。在

那些炽烈的波段后,疯狂的和弦风暴

因为距离遥远,更加无耻地

压倒了我的心思,它们断续的叫喊

让我在绝望里认出了

你的手,在那个氛围中那样渺小,拍着手掌。

(阿九译)

广播

    文/菲利普·拉金

巨大的耳语与咳嗽传自

星期日人潮涌簇,风琴蹙额的宽阔的厅堂

在突然的小鼓急奏,“佑我女王”

以及庞博的二度安静之先。跟着是

一段小提琴的啜泣:

我想到了你的脸,在众多的脸庞当中。

美丽而虔敬,面对着

碑石般滑行的小瀑布,

一只手套掉在地上没人注意到,

在那双稍稍大了些的新鞋旁边。

这时候会场很快地暗了下来。我什么都

没有了,除了半秃的树上静止而正在

枯萎的叶子的轮廓,在

红热的无线电波段后面,狂嚣的和弦的风暴

因为遥远,更加厚颜地

压倒了我的心,喝采的声音突然被切断

留下我一个人拼死拼活地在一片混乱当中

找出你纤小,鼓掌的手。

(陈黎丶张芬龄译)

为什么昨夜我梦见了你

    文/菲利普·拉金

为什么昨夜我梦见了你?

此刻清晨灰光推拂着鬓发,

记忆正中要害,像耳光打在脸上;

用肘撑起,我凝视窗上白雾。

这么多我以为已经忘掉的事

重回我心间,带着更陌生的痛苦,

──像信件到达,而收信人很多年前

就已离开这所房屋。

(冷霜译)

这即是诗

    文/菲利普·拉金

他们操出了你,你妈咪和爹哋,

他们也许并没打算,但是干了。

他们把身上有的毛病都塞给你,

额外又添上一些,都只为了你。

但他们也是如此被操出来

被穿着旧式衣帽的蠢猪:

半数时间他们滥情又刻板,

半数时间吵个不亦乐乎。

人类彼此传递不幸,

像大陆架层层加深。

如有可能尽早离开,

也不要有任何后人。

(冷霜译)

来临

    文/菲利普·拉金

漫长的夜晚,

清冷而发黄的灯光

洗着众屋

宁静的前额。

一只画眉在唱,

头戴月桂花环,

在幽深而又空旷的花园里,

它清新舒脱的嗓音

惊呆了整座砖墙。

春天就要来了,

春天就要来了——

而我,只有一个早已忘却的

乏味童年的我,

觉得自己就像个孩子

闯入了一个

大人们和好的场面,

什么也不明白,

只是听到他们难得的笑声,

就跟着开心起来。

来临

    文/菲利普·拉金

漫长的夜晚,

光,凄凉、昏黄,

沐浴着房屋

宁静的额头。

幽深、寂寥的花园里,

画眉鸣啭,

四周月桂环绕,

新削的声音

令砖头愕然。

很快就是春天了,

很快就是春天了──

而我,童年已成

遥远的倦怠,

感觉就像一个孩子,

来到世故的场所,

什么也不懂,

听到奇异的笑声,

便无端地高兴。

(王恩衷、樊心民译)

下一个,请

    文/菲利普·拉金

我们总是过于渴望未来,这让我们

染上了心怀期待的恶习。

总有某种事物一点一点逼近;每一天

直到那时我们说,

从悬崖上看去,一个细小、清晰、

闪耀的,承载着应许的舰队开近了。

它们来的太慢!它们浪费了太多的时间,

不肯抓紧一下!

但他们还是驶过了手握着失望的

可怜稻草的我们,因为,虽然毫无阻挡

它每一次的靠近,近到舷上的铜饰都能看见,

每根缆绳都清晰可辨,

那旗帜招展,顶尖镶金的舰艏

昂然驶过我们的航路,却从未抛锚靠岸;

它来的快,去的更快。

直到最后一艘,

我们以为,每一艘都会吊起货舱,并把

所有的负载都卸入我们的一生;我们都被亏欠,

因为如此尽心而漫长的等待。

但是我们错了:

只有一艘船在寻找我们,一艘挂着黑帆的

从未见过的船,她的身后拖着

一道巨大而无鸟的寂静。她的尾迹里

水无涌流,浪花不兴。

下一位,请

    文/菲利普·拉金

总是太热切地盼望未来,我们

养成了期待的坏毛病。

什么东西总是在迫近;每日

我们都说“到那时”,

一边从崖岸上眺望着细小、鲜明、

闪亮的应许之船队航近。

他们来得多慢!他们多浪费时间,

就是不愿意快点儿赶!

可他们依然让我们抓着可恶的失望

稻草,因为,虽说什么也不会拦挡

每次大推进:船舷倾侧,铜制件

冲刷焕然,根根绳索清晰可辨,

旗帜飘扬,船头的破浪神朝我们努着

金色乳头,但船队永不抛锚;它一到

眼前,即成过去。

直到最后一刻,

我们都认为,每艘船都会停下,卸下所有的货,

把我们应得的一切装入我们的生活,

因为我们等候得如此虔诚,如此长久。

但我们错了:

惟有一艘船在寻找我们,一艘陌生的

黑帆船,船尾拖着一片广大的

没有海鸟的寂静。它航过的水域

既没有波痕也没有浪迹。

(傅浩译)

离去

    文/菲利普·拉金

有一种黄昏进来

跨过田野,没有人见过,

并且不点燃一盏灯。

远远看去像丝一般光滑,然而

当它贴近膝盖和胸膛的时候

并没有带来安慰。

那棵树到那里去啦,那棵把大地

和天空锁在一块的树?是什么在我的手底,

我无法感觉到?

是什么东西使我的双手沉甸?

(陈黎丶张芬龄译)

远去

    文/菲利普·拉金

一个夜晚正穿过旷野

走进来,一个从未见过的

没有点灯的夜晚。

远看如丝,但

把它提到膝上和胸口时

却不能带来安慰。

那棵将大地锁在天上的树

去了何处?是什么在我的双手之下,

却又无法触摸?

是什么压低了我的双手?

多么遥远

    文/菲利普·拉金

多么遥远,年轻人的离别,

沿山谷而下,或痴看

葱绿的海岸掠过忽起忽落

被盐水浸白的绳缆,

牧童,或木匠,或只是

渴望在清晨之前

摆脱缔结了姻亲的村庄,

窄小的甲板上面,

曼陀琳乐声拂过浪激的崖岸,

或在深夜间

旋摆不定的星光下悠扬,

当偶然所见

一个少女在船尾洗衣的身影

幻化成无尽的网。

这就是年轻的样子,

那被震惊的世纪的设想

好像新开箱的存衣,

创造的脚步践踏之处

便印出巨大的决定,

散乱的窗户变成一片街区。

(傅浩译)

铁丝网

    文/菲利普·拉金

再宽的草场也有通电的围栏,

虽然老牛们知道,它们绝不能走失,

年轻的犊子却总会嗅到更清的水,

不只是这儿,而是到处都有。翻越铁丝网

会让它们撞上一根根铁丝,

那令肌肉抽搐的暴力从来不留任何余地。

就在那一天,牛犊长成了老牛,

它们最辽远的意识从此有了带电的极限。

铁丝网

    文/菲利普·拉金

广阔的草原上设置有电篱笆,

尽管老牛知道不得到处乱走,

小犊却总是嗅到有水更纯净,

不在此处而在别处。那远方

吸引它们去碰撞那些铁丝网,

那碎肌裂肤的暴力毫不留情。

小犊们从那天起变成了老牛,

电网限制了它们广阔的感觉。

(傅浩译)

草地上

    文/菲利普·拉金

眼睛几乎分辨不出它们,

从它们蔽身的凉荫里,

直到风搅乱了马尾和马鬃;

然后一匹马啃着草,四处走动

——另一匹似乎在观望——

又悄无声息地站定。

然而十五年前,或许

二十多场赛马足以使它们

成为传奇:依稀的午后,

奖杯、赌注和障碍赛,

它们的名字借以巧妙地

嵌入褪色的,古典的六月——

起点处的绸赛马服:天空衬托出

数字牌和阳伞:赛场外,

一队队空汽车,热气,

和凌乱的草:随后长久的叫喊

喧闹地漂浮着,直到消失

在街道的最新消息栏。

记忆是否像苍蝇一样烦扰它们的耳朵?

它们摇着头。黄昏充溢着阴影。

一个个夏天过去,一切都溜走了,

起跑门、人群和喧嚷——

所有一切,除了那安静无扰的草地。

年鉴里,它们的名字活着;它们

已摆脱了名字,安逸地站立,

或朝着定是欢乐的事物飞奔,

没有望远镜看着它们回家,

没有好奇的秒表预言:

只有那马夫,和马夫的儿子,

手拿马勒在夜里走来。

(舒丹丹译)

吃草

    文/菲利普·拉金

目光几乎不能把它们

从栖身的凉荫里分辨,

直到风拂乱了尾和鬃;

一匹在啮草,四处走动──

另一匹似乎在旁观──

而后又默默无闻地站定。

而在十五年前,也许

二十几个赛程就足够

让它们成为传奇:闷热

有奖杯、奖金和障碍的下午,

从此它们的名字被人工造就

来装点褪色的、经典的六月──

起点的绸赛衣:天空衬托下,

号码和遮阳伞:赛场外,

空汽车的方阵,还有暑气,

乱扔的草:然后是长久的喧哗

不息地高悬着,直到飘坠

到街道上的最新消息栏里。

记忆是否像苍蝇烦扰它们的耳朵?

它们摇晃脑袋。暮色溢满阴影。

夏复一夏一切都消磨逝尽;

那起点的栅门、人群和吆喝──

惟独剩下的那些不恼人的草坪。

它们的名字被载入年鉴而活着,它们

已抖落它们的名字,而悠闲

伫立,或为真正的快乐奔驰;

没有望远镜目送它们把家回,

也没有好奇的计秒表发表预言:

只有马夫,还有马夫的儿子,

拿着笼头在黄昏中走来。

(傅浩译)

晨歌

    文/菲利普·拉金

我整天工作,到了晚上便喝个半醉。

四点钟醒来,意识到无声的黑暗,我瞪大了眼睛。

窗帘的边缘迟早会变得明亮,

在那一刻之前,我看到了其实一直在那儿的东西:

不安定的死亡,一个完整的白天现在更近了,

令一切的思考都变得不可能,只能想如何,

在何处,何时我自己会死去。

乏味的盘问:然而对垂死的

恐惧,人都死了,

重新闪现,要控扼,惊怖人心。

脑子在凝视中一片空白。没有懊悔

──未行的善,未付予的爱,虚掷的

时光──没有难过,因为

仅有的生命要花这么长的时间才能

爬离错误的起点,或许永远都不行;

却是永远朝着完全的空无,

我们一直都走向这注定的灭绝

幷会在其中迷失。不会在这里,

不会在任何地方,

而且很快;没有什么更可怕,没有什么更真实。

这是害怕的一种特殊方式,

没法子驱除。宗教以前试过,

那广阔的,虫蛀的,音调优美的浮华锦缎

创造出来佯称我们绝不会死,

还有似是而非的话,说凡是有理智的生物

都不会害怕感受不到的事,却没看到

这恰是我们所惧怕的──没有景象,没有声音,

没有触感,或味道,或气味,无事可想,

无物可爱或联系,

无人能从中醒过来的麻醉剂。

这样,它就停留在视野的边缘,

一小片失焦的朦胧,长久的寒凉

将每一次冲动放缓为迟疑。

大多数的事或许从不会发生:这事会,

当我们被人发现没有人或没有酒,

此事的实现便势不可遏,就如在

熔炉般的恐惧中。勇气是没有用的:

它意味着没吓到别人。勇敢

不会令任何人远离坟墓。

不论是呜咽还是承受,死亡不会有所不同。

光线慢慢变强,房间有了形状。

它清楚如个人全部的衣物,我们知道的事

一直都知道,知道我们无法逃避,

却也无法接受。其中一种立场必定会消失。

此时电话机蹲伏着,在锁好的办公室内,

准备响起,而整个冷漠丶

错综丶租来的世界开始苏醒。

天空白如粘土,没有太阳。

工作是一定要做的。

邮差像医生一样在房舍之间逐栋走动。

(戴玨译)

爆炸

    文/菲利普·拉金

爆炸的那天

阴影指向矿井的入口。

阳光下矿渣堆在睡觉。

有人穿着矿井靴沿小路走下来

咳着带咒骂的话和烟斗的烟雾,

将焕然一新的寂静推挤开。

其中一位追逐兔子;不见了兔子;

带了一窝云雀蛋回来;

给人看;把它们放进草丛。

就那样他们留着胡子穿着粗棉衣裤,

父亲,兄弟,绰号,笑声,

走过高高的敞开直立的大门。

中午时分,有一阵颤动;母牛

的咀嚼停了片刻;太阳

像在热雾中披上了围巾,暗了下来。

死者在我们前面继续,他们

坐在上帝的房子里,舒适安逸,

我们会面对面与他们相会的──

据说就像小教堂里的刻字一样

清楚明了,而且有一刻

妻子看到爆炸中的男人

比他们在生活中所表现的要高大──

有如硬币上的金子,或不知怎的

自太阳那儿走向她们,

其中一位还给人看,蛋未破损。

(戴玨译)

太阳能

    文/菲利普·拉金

悬浮的狮面

在毫无摆设的

天空中央泼洒

你多么平静,

多么独力

单一无茎的花

你无偿地倾注。

眼睛看到你

被距离简化

为一种泉源,

你花瓣状的火焰脑袋

不断地爆发。

热是你的金子

的回音。

在那孤独的水平

物体中间铸成

你公然存在。

我们的需要时刻都

像天使般爬升返回。

像只手一样张开,

你永远地付出。

(戴玨译)

黎明

    文/菲利普·拉金

醒来,听见一只公鸡

在远处打鸣,

拉开窗帘

看见云在飞行——

多陌生啊,

因为无爱的心,和这些一样冷。

(舒丹丹译)

在无一物持久的时代

    文/菲利普·拉金

在无一物持久的时代──

只有变得更坏,或变奇怪,

唯有一个永恒的善:

她不曾改变。

(陈黎丶张芬龄译)

“四月的星期天招来了雪”

    文/菲利普·拉金

四月的星期天招来了雪,

让梅李树上的花变成绿色

而非白色。才下了一两个小时,它就停了。

奇怪的是我居然把那个小时耗在

两个柜子之间,把一大堆

你用这些树上的果实做的果酱搬来倒去:

一共五批,足有一百多磅,

足够明年一夏的茶点,

可你再也不会坐下来吃一口。

玻璃后面,贴花纸下,

你最后的一个夏天还在——甜蜜

又毫无意义,并且一去不返。

(阿九译)

春天

    文/菲利普·拉金

绿荫里的人们或坐,或绕圈儿踱着,

他们的孩子们用手指触摸苏醒的草,

一朵云静静伫立,一只鸟静静唱歌,

像一面高悬的镜子晃来晃去地闪耀,

太阳照着弹跳的皮球、吠叫的爱犬,

被枝桠拘禁的如雾的叶簇,还有我,

小心地挤过我抽紧的道路穿过公园,

──一种难以消化的贫弱。

春天,在所有季节当中最不知索取,

是天然花蕾的拢抱,是河水的赛跑,

是大地最多姿多彩、最兴奋的女儿;

而她最不需要的人们最善于观赏她,

他们的路径变得越来越畏缩和迂曲,

视野山峦一样清晰,需要难以抑压。

(傅浩译)

最好的社会

    文/菲利普·拉金

我小的时候,曾经

偶然想过,从来都不需要

去寻找孤独。

那是每个人都曾拥有的东西,

如同赤裸,就那么寻常,

既不特别对,又不特别错,

只是一种充斥眼前的明摆着的事,

一点也不难理解。

到了二十岁以后,它立刻

变得更难得,因而

也更被渴望——虽然同时也

更加不想要它;你为什么

孤独,要说清楚

其中的事实,就必须

言及他人,否则那就是

一种心理补偿式的虚构。

还是待在一起更好!

要爱,你就必须有另一个人,

给予需要一个获赠者,

好邻居需要整个教区的

乡亲一起来做——简言之,

我们所有的美德都是社会性的;假如

不给你孤独,你就发怒,

那你肯定不是有德性的那种。

于是,我恶意地把门锁上。

燃气吐着火舌。外面的风

招来了夜雨。又一次,

没有对手的孤独

将我托在它巨大的掌心里;

像一朵海葵,

或一只单纯的蜗牛,小心翼翼地

打开,探出身体,那就是我。

(阿九译)

我记得,我记得

    文/菲利普·拉金

曾经,在寒冷的新年初始,

沿一条不同路线去往英格兰,

我们停下,看到人们攥着数字牌

从站台冲下涌向熟悉的大门,

“喂,考文垂!”我叫嚷。“我在这里出生。”

我斜着身子探出老远,瞍寻某个标志

证明这仍是曾长久属于“我的”

那个小镇,但是发现我甚至弄不清

哪边是哪边。难道是在那些三轮车

停靠的地方,我们一年一度出发,

为了与家人共度年假?……哨声响起:

景物挪动。我坐回座位,盯着我的靴子。

“那就是,”朋友微笑,“你‘获得你根基’的地方?”

不,只是我童年未耗尽的地方,

我想反驳,只是我启程的地方:

到此刻我已将整个地方在脑子里清晰描画。

我们的花园,首先:在那里我不曾编造

关于花朵与果实的盲目的神话,

也没有什么老家伙讲诉与我。

在这里有我们那光辉的家,

可当我沮丧却从未向它寻过宽慰,

在这里小子们都有二头肌,姑娘们都有丰满的胸脯,

这里有他们滑稽的福特车,他们的农场,在那儿我可以

“真正的自我”。我指给你看,那儿,

那片蕨丛我从不哆嗦一声就敢坐下,

我曾下决心要消灭它;在那里她曾

仰面躺下,“一切变成一团燃烧的雾”。

还有,在那些办公间,我的打油诗

既没在钝秃的十点字模里印成铅字,也不曾被

市长的某位尊贵表亲诵读,

在那里他不曾打电话告诉过我爸爸

在我们面前,有可以望见的天赋──

“你好像巴不得这地方去下地狱,”

朋友说,“从你的脸来看。”“噢,

我想不是这地方的错,”我说。

“无事,正如某事,总会在任何地方发生。”

(舒丹丹译)

这里

    文/菲利普·拉金

转向东面,偏离富裕的工业阴影

和整夜向北的车流;转过农田,

草太浅而刺蓟蔓生,不能称为草场,

偶尔经过的名字粗糙的小车站

于清晨庇护工人;转向独处的

天空和稻草人,干草垛,野兔和野鸡,

还有渐宽河流缓慢的出场,

堆叠的金色云彩,有海鸥做标记的闪亮淤泥,

令人惊讶地围拢至一座大镇市:

这里雕像与圆顶,吊架与尖顶

在纹理稀疏的街道旁,挤满驳船的水边群聚,

而阴冷住宅区的居民,由潜行

的平面电车经过笔直的英哩送来,

推过平板玻璃旋转门去看他们想望的东西──

廉价套装,红色厨具,时髦的鞋子,冰棒,

电子搅拌机,烤面包机,洗衣机,吹风机──

杀价的一群,城里人,但朴素,住在

只有推销员和亲戚会来的地方,在前面

街道的另一头,在有限的一排带鱼腥味的

田园式船只之中,奴隶博物馆,

纹身店,领事馆,包着头巾的阴沉妇人;

而远在它那作了抵押、半建成的边缘以外,

有快速阴影的麦田,长得高高的犹如篱笆,

与世隔绝的村落,孤独就在

这些地方净化移走的生活。这里静寂就像热一样

凝止不动。这里无人注意的叶子变得稠密,

隐蔽的野草开花,被人忽略的水域加速,

满布了灿烂的空气升起;

过了罂粟花,不明确的浅蓝色远方

在形状多变的圆石沙滩那里

突然终止了陆地。这里是没有栅栏的存在:

面对太阳,不爱说话,不可及。

(戴玨译)

欺骗

    文/菲利普·拉金

“当然我被麻醉了,昏沉沉的,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恢复意识。我惊骇地发现我已经被毁了,一连几天,我伤心欲绝,像个孩子似的哭喊着杀了我或把我送回姑妈那里去。”梅休,《伦敦劳工和伦敦贫民》

即使这么远,我也能尝到这悲哀,

苦涩而尖利的茎,他令你哽咽。

太阳偶尔的印痕,屋外

轻快而简洁的车轮声循街而来,

在那里新婚的伦敦朝另一个方向拐弯,

而灯光,无可辩驳,高悬而广阔,

阻挠伤疤痊愈,将耻辱

驱赶得无处藏匿。所有从容的日子里

你的心打开,像装满刀子的抽屉。

贫民窟,岁月,已埋葬你。我不敢

安慰你,如果我可以。能说什么呢,

除了痛苦是确切的,但是在哪里

欲望开始失去控制,理解变得飘忽不定?

因为你几乎不在意

与他相比你受骗较少,从那张床上出来,

你踉跄地爬上令人窒息的楼梯,

闯入废弃阁楼的完满。

(舒丹丹译)

阳光明媚的普雷斯德汀

文/菲利普·拉金

到阳光明媚的普雷斯德汀来 
海报上的女郎笑哈哈, 
直挺挺跪在沙滩上, 
围着紧身白色绸带。 
她身后,一大块海岸,一家 
棕榈成行的酒店 
似乎从她的大腿那儿延伸扩张 
还令她耸胸的胳膊伸展。 

三月的一天,她给人拍了上去。 
几个礼拜之后,她的脸上 
牙变得残缺不齐,眼也斜了; 
巨大的乳头和裂开的胯部 
给划了进去,而她那双 
腿之间的空处所包含 
的涂抹整个让她跨骑上了 
一根结节状的鸡巴和卵蛋 

奶痒•托马斯在上面签了名,有人 
与此同时还用了把刀 
或诸如此类的东西直穿 
她笑脸上胡子拉碴的嘴唇。 
对我们这生活来说她太好。 
很快,一下横断的撕扯 
就只留下一只手和部分蓝天。 
现在对抗癌症在那儿贴着。 

(戴玨 译) 

注: 
1)威尔士北部的海滨度假胜地。 

玩扑克牌的人

    文/菲利普·拉金

扬·范·霍格斯普摇摇晃晃走到门边,

在黑暗里小便。屋外,雨水

沿着深深的泥泞小巷流进马车的车辙里。

屋里,德克·多格斯托德给自己又倒了点儿酒,

用火钳夹了块煤渣到土炉里,

冒着烟。老普瑞克应着风声打呼噜,

骷髅脸上映着火光;后面有人喝着麦芽酒,

撬开河蚌,向着挂火腿的椽木

用沙哑的声音低声哼唱关于爱的小曲片断。

德克在发牌。湿漉漉的百年老树

在这间亮着灯光的窑屋上空的暗无星光里

砰然作响,扬在屋里转过身,放了个屁,

朝炉栅啐了一口痰,撞到了心上的女王。

雨,风和火!这隐蔽的,粗野的安宁!

(舒丹丹译)

岁月望远

    文/菲利普·拉金

他们说眼睛随着年岁清澈,

如同露珠滤净空气

夜晚变得澄明,

仿佛时光投下一道边框

环绕在事物最后的形状,

使它们因此凸显;

树木层叠,

绵长而轻柔的草浪

吹皱了金黄的

被风裹胁的波纹——所有这些,

他们说,都会骤然重现,

当我们老去。

(舒丹丹译)    

     

亲爱的,如今我们必须分离

    文/菲利普·拉金

亲爱的,如今我们必须分离:不要让它

引起灾难,变成苦痛。以往

总是有太多的月光和顾影自怜:

让我们将它结束:既然

日头从未在天空如此昂然阔步,

心儿从未如此渴望自由,

渴望踢翻世界,袭冲森林;你和我

不再容有它们;我们只是空壳,听凭

谷子正走向另一种用途。

是有遗憾。总是,会有遗憾。

但这样总归更好,我们的生活放松,

像两艘高桅船,鼓满了风,被日光浸透,

从某个港口分别,朝着既定的航向,

浪分两路,直至从视线跌落不见。

(舒丹丹译)

当我们第一次相对

    文/菲利普·拉金

当我们第一次相对,指间的抚触透露

爱的嬉戏我们多么稔熟,

在月光与霜露,

兴奋与感激的背后,

对于另一些相会,另一些爱恋,

我们的相会有多少亏欠。  

别样生活的几十年

穿过你微合的双眼一一铺展

它属于另一人,浪掷,虚度;

我无法将你拥得太紧,紧到足够

将我在饥饿中挣扎的年月唤回

让你的嘴拓荒一般侵占。  

无可否认:痛苦如此真实。

但是从何时起爱不再想去改变

这个世界,让它回到从前──没有代价,

没有过往,也根本没有其他人──

只有这相会带给我们的感觉,

如此奇异,温柔而锋利,如此新鲜?

(舒丹丹译)

给我的妻子

    文/菲利普·拉金

选择你,未来的孔雀屏

合上了,那里诱惑地展开

一切精致的天性所能。

无敌的潜能!但无所约束

仅仅是当我无所选择;

一次选择结束了所有的道路,除了一条,

并将灌木丛中的逗乐鸟送去振翅飞行。

现在没有未来了。我和你现在,孤零零。

所以为了你的脸我交换掉所有的脸,

为了你不多的财产舍弃了轻快的

行李,和带面具的魔术师的盛装。

现在你成了我的厌倦和失败,

痛苦的另一种方式,一次冒险,

一个比空气重些的实体。

(舒丹丹译)

    文/菲利普·拉金

钱,每个季度,都在指责我:

“为什么让我躺在这儿白白浪费?

我是一切你从未拥有的东西和性,

支票一签就能得到。”

于是我看看别人,他们用钱做些什么:

当然不会把钱藏在楼上。

如今他们已有另外的房子、汽车和老婆:

很明显钱与生活有关

──事实上,它们诸多相像,假如你肯打探:

你没法将青春延迟到退休,

无论怎样把薪水存入银行,你攒下的钱

最终不过买一把剃刀。

我听见钱在歌唱。好像从偏野小镇的

长长的落地窗往下望,

夕阳里,贫民窟,下水道,

华美而疯迷的教堂。极度悲伤。

(舒丹丹译)

婚礼那天的风

    文/菲利普·拉金

婚礼那天风刮个不停,

新婚之夜也是大风之夜;

马厩的门,在声声撞击,

他得走去将它关闭,留下我

烛光里枯坐,静听雨滴,

我望见旋曲的烛台里我的脸,

却什么也看不清。他回来

说马儿受惊,我悲伤,

那个夜里没有任何人或生灵

感受到我的欢欣。

    现在已是白昼,

狂风过后阳光下一片混沌。

他去看暴雨积水,我

携着破损的木桶来到鸡埘,

放下桶儿,我出神呆望。到处是风在云层和树林里穿行,掀动

晾在绳上的布和我的围裙。

它可否承受,这随风而来的

经我的举动触引的欢喜,如同丝线

将珠玉穿系?是否我被允许睡去,

在这永恒的清晨分享我的婚床的此刻?

甚至死亡能否干涸

这些新开的湖泊,结束

我们的跪拜如牛儿在丰盈的湖畔?

(舒丹丹译)

布里尼先生

    文/菲利普·拉金

“这是布里尼先生的房间。他在这儿呆了

肉体的一生,直到

他们把他搬走。”印花窗帘,薄而磨损,

垂在窗台之上五英吋。

窗子露出一长条建筑地带,

驳杂,散乱。“布里尼先生还照管

我一小块花园。”

床,竖直的椅子,六十瓦灯泡,门后

没有挂钩,没有放书和箱包的地方──

“这房间我要了。”这样我就能躺在

布里尼先生躺过的地方,在同一个

烟灰碟纪念品上摁熄烟卷,试着

用棉毛塞住耳朵,掩盖

收音机里他怂恿她买东买西的喋喋不休。

我会了解他的习惯──他什么时候下楼,

他不爱肉汁偏爱酱油,为什么

他不断地填充四注足球彩票──

如同他们一年一度的像框:那个福灵顿老乡

每年夏天教唆他去度假,

圣诞节他会拜访斯多克的姐姐家。

但是他是否伫立,看着寒风

搅乱乌云,躺在发霉的床上

告诉自己这就是家,一边嬉笑,

一边颤抖,恐惧却依然摆脱不掉。

生活方式衡量着我们各自的天性。

在他这个年龄已没有什么值得炫耀,

除了一间租来的笼子使他确信

他没有理由获得更好,我不知道。

(舒丹丹译)

上教堂

    文/菲利普·拉金

有一回,我确信里面没什么动静,

便走进去,让大门砰的一声关严实。

又是座教堂:石板,草垫,长凳;

小本《圣经》;凌乱的花束,摘来是

为了做礼拜,已蔫了;有铜器等物

置在圣堂的一端;小风琴挺整齐;

那紧张的、发霉的、不可忽视的静寂,

天晓得酝酿多久了。没戴帽,我摘除

骑车裤腿夹,尴尬地表示敬意。

向前走,绕着圣水盂用手摸了摸。

站着看上面,那像是新的天花板──

打扫过?修复的?有人会知道:除了我。

我登上读经台,翻阅了少许圣诗篇,

字大得怕人,念出了“到此结束”,

声音比自己原来想发的大得多。

短促的回声在窃笑。我回到大门口,

签了名,捐了爱尔兰六便士硬币,

回想这地方实在不值得逗留。

我却停了步:其实我常常停步,

每回都像这一次,感到挺困惑,

想知道该寻求什么;也想弄清楚:

当教堂沦落到全无用处的时刻,

该把这转变成什么,可否长期

开放几座大教堂,在上锁的柜子里

展出羊皮纸文件,圣餐盒,银盘子;

其余的教堂就交给风雨和羊蹄?

该不该躲开它,当作不详之地?

或许,天黑后,有可疑的妇人进来,

叫她的孩子们摸一块特别的石头;

或是采集致癌的药草;或是在

知情的某晚来观看死人行走?

这种或那种力量总会在游戏或

谜语中起作用,这似乎纯属偶然;

但迷信,正如信仰,必须消灭掉,

等到不相信也没了,还剩下什么?

野草,荒径,荆榛,扶垛,苍昊。

一周又一周,形状越来越难认,

用途越来越不明。我不知道,

最后,到了最后,谁会来探寻

教堂的原址?有人来这里敲一敲、

记一笔,什么是十字架圣坛可知道?

是哪个贪求古物的、废墟狂恋者?

或者是个圣诞迷,打算在这里

找些牧师的服饰、管风琴或没药

或者,这个人能否代表我自己,

感到烦,不知情,知道鬼魂的沉积

已消散,却还要穿过灌木林市郊

来到这十字形地方,因为长期地

保持着平稳,只能在分离中找到──

结婚,生育,死亡和对此的沉思──

当初正是为了这些而建造

这具特殊的外壳的?我心里不明白

这个发霉的大仓库有什么价值,

我倒喜欢在这里静静地呆一呆;

它是严肃的大地上严肃的房屋,

我们被强制聚在它交融的空气里,

被承认,被当做命运而身穿袍服。

这一点永远绝对不会被废弃,

因为有的人总会意外地发现

他自身有一种饥饿,更加严肃;

他会被吸引到这里来,带着饥饿;

他听说这是个使人变聪明的地点,

也许只因为四周有许多死者。

(屠岸译)

写在一位年轻女士照相簿上的诗行

    文/菲利普·拉金

一翻开你终于交出来的照相簿,

我就给弄糊涂了。厚厚的黑纸上,

是你各种年华粗糙和光洁的像!

太多的糖果蜜钱,但太丰富──

这样有营养的形象咽得我喉咙呛。

我饥饿的服从这神态转到那姿势──

梳小辫子的,抓着不情愿的猫的;

穿毛皮衣裳的,可爱的姑娘毕业了;

要不,在棚架下举起一支

花朵儿硕大的玫瑰.再就是戴着

软毡帽(在几方面这使人有点难平静)

你从各个角度对我的自我控制冲击;

而这些小伙子在你早先的日子里

悠悠闲混,也颇叫我心神不宁。

我说亲爱的,他们中大多够不上你。

它同晾衣绳和豪尔胶面板两样,

一些美中不足的瑕疵它没法子掩饰,

却显出那只猫儿心不甘、情不愿,

还分明地录下事实如此的双下巴,

你的率直就这样给那脸大添优雅!

这无可辩驳地说明了一点:

是在真的地方把这位真姑娘摄下,

在每种意义上,经验证明这是真的!

要不,这只是过去?那些花、那扇门、

那些雾萦蒙的停车场和汽车、只因

曝光过度变得很不像样了──

你过时的形象紧紧地捏着我的心。

对呀,但说到底,我们决不是仅仅

为给排除在外而悲伤,是因为我们

由此可自由地哭泣。我们知道单凭

过去并不能使我们的伤心

显得有理,也不管我们隔着眼睛

和相片间的鸿沟狂喊。所以我只

落得不可能有结果地为你哀伤──

你倚着栅栏,平衡在一辆自行车上,

只落得奇怪,你可会发现这

偷摄你游泳时的镜头。总之,把以往

浓缩,而这以往如今没人能分享,

不管你的未来属于谁;这相册对你

就好像天堂一样,既没风又没雨,

可爱的你在这里将永不走样,

将随岁月的流逝变得更小、更明晰。

(黄炅炘译)

年岁

    文/菲利普·拉金

我的年岁远离像白色的绷带

飘浮在中距离外,成为

一朵有人烟的云朵。我更向前倾,亲睹

一间燃灯的住宅有声音疾驰而过。

你这荒诞的游戏,我不辞劳累地让自己加入!

现在我跋涉过你像齐膝的莠草,

它们陪伴着我,亲爱的半透明冰山:

寂静和空间。到现在已有那么多

飞离我头上的窝巢,我必须回头

好晓得我留下了什么样的痕迹,不论是足印,

狗迹,或者鸟雀熟练的外撇爪痕。

(陈黎丶张芬龄译)

阿兰德尔墓

    文/菲利普·拉金

肩并肩,他们面容模糊,

伯爵和夫人共眠在墓石里,

他们特有的习惯隐隐显现

像接合的盔甲,僵硬的裙褶,

以及那浅浅的荒诞的暗示──

他们脚下的小狗。

这般前巴洛克风的平实

不太能吸引视线,直到

你看见了他左手的铁手套,依旧

空空地被另一只手抓紧;而

你发觉,带着一股温柔的震惊,

他的手抽回,握住了她的手。

他们没有想到会躺那么久。

此种蕴藏在肖像内的逼真

正是朋友可以察觉出的细处:

雕塑家受托付所刻出的优雅

一气呵成地助使画角的

拉丁姓氏得以流传久远。

他们怎么也猜想不到

在他们仰卧静止的旅程中

空气这么早就化成无声的损害,

把老房客赶走;

后代的眼睛这么快就开始

浏览,而不是细看。

保持原有的姿势,连结着,穿越过时间的

长度和宽度。雪花飘落,不载明日期。每一个

夏季光线挤入玻璃杯里。明丽的

鸟语零乱地撒落于同样

多孔洞的地面。而沿着小路

不断变换的人们来到,

冲毁他们的身份。

而今,无助地处于这不再是

纹章时代的穴里,在他们

历史断片的上方

缓缓悬浮的烟束凹处

只残余一种姿态:

时间已将他们变形成为

虚幻。那原非他们本意的

墓石的坚贞已变成

他们最后的纹章,并且证实

我们的准直觉几乎真确:

只有爱情能使我们长存。

(陈黎丶张芬龄译)

    文/菲利普·拉金

树正在长叶子

彷佛在告诉我们什么;

新芽松弛,伸展,

它们的绿是一种悲哀。

是不是它们新生

而我们老去?不,它们也会死。

它们年年变新的诡计

写在一环环的谷粒中。

然而这些不安的城堡仍然在每年

五月饱满厚实地打谷。

去年已死,它们似乎在说,

重新,重新,重新开始吧。

(陈黎丶张芬龄译)

在床上交谈

    文/菲利普·拉金

在床上交谈应该最随意。

那样躺在一起可追溯到很久以前,

已是两个人坦诚相对的标记。

然而越来越多的时间沉默地度过。

外面,风未完成的动荡把云聚起

然后又吹散至天空各个角落,

而黑暗的城镇在地平线上堆簇。

都不管我们。没有迹象表明为什么

在与孤立保持的这个特别间距

想要找到某些词语变得更加

困难,既真实又体贴的话,

或既非不真实,亦非不体贴的话。

(戴玨译)

需要

    文/菲利普·拉金

除却这一切,想要独自一人的愿望:

然而天空满是邀请卡,渐渐黑了,

然而我们依循印刷出来的房事指南,

然而一家人在旗杆下照相──

除却这一切,想要独自一人的愿望。

这一切下面,让人淡忘的欲望流动:

不管日程表巧妙安排的紧张状态,

人寿保险,表格化的受精仪式,

眼睛对死亡代价高昂的回避──

这一切下面,让人淡忘的欲望流动。

(戴玨译)

再看蟾蜍

    文/菲利普·拉金

在公园里散步

应该比工作舒服:

湖色,阳光,

草地可以躺一躺。

穿黑袜裤的保育员那边

有操场模糊的杂音──

这地方不错。

但却不适合我。

成为你下午遇见的

人其中一个:

麻痹的迈步者,双眼

像兔子的神经质职员,

蜡色肌肤的门诊病人

仍旧因意外神情茫然,

还有身穿长衣的人物

在垃圾桶的深处──

都在逃避蟾蜍工作

变得迟钝或衰弱。

想一想变成了他们!

听到钟鸣时辰,

看着面包送来,

太阳被云层遮盖,

回家的孩子们;

想一想变成了他们,

在靠近一坞山梗莱

的地方思考他们的失败,

除了室内无处可去,

没有朋友只有空椅──

不,还是我的收文篮好些,

我的面包头秘书,我的

“要我把电话接进去吗

先生”: 我还能怎样回答,

当灯光在四点亮起,

当又一年即将过去?

把你的胳膊伸过来,老蟾蜍;

扶我走下墓地的路。

(戴玨译)

一九一四

    文/菲利普·拉金

那些长长的不规则队形

耐心地站着

仿佛他们在椭圆球场

或维拉球场外延伸,

帽子的顶部,蓄有

长髭的古老脸膛上的阳光,

咧着嘴笑,仿佛这全然是

八月法定假日的一项活动;

还有上了门的商铺,遮阳布上

发白的,广为人识的名称,

法新与沙弗林钱币,

而身穿深色衣服玩耍的孩子们,

以国王和王后之名相称,

可可与烟草的

锡制广告板,还有整天

都店门大开的酒馆。

乡郊则漠不关心:

地名全为各种开花的草

笼罩,而田野

将末日线淹没在麦子

不安的沉默阴影之下;

穿着不一的仆人

在巨宅内有狭小房间,

豪华轿车后面的尘土;

这样的天真不会有了,

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了,

一言不发地把自己

变成了往昔──留下了

齐整花园的男人们,

维持得更长久一些的

成千上万的婚姻:

这样的天真不会再有了。

(戴玨译)

信仰疗法

    文/菲利普·拉金

女人们排成一行,慢慢向那人走去,

他站得笔直,戴着无框的眼镜,银色的头发,

深色的外套,白色的衣领。干事们不倦地

劝她们往前,朝他的声音与双手走去,

在他那春雨般的温暖关爱中,

每人沉浸大约二十秒。呃,亲爱的孩子,

有什么问题,低沉的美国嗓音问道,

接着,几乎没有停顿,开始祈祷,

要上帝注意这只眼睛,那片膝盖。

她们的脑袋突然给紧抱了一下;然后,被放逐

有如失败的想法,她们默然消失;有些

像绵羊一般羞怯地迷了路,并没有立刻

回到她们的生活里去;但是有些仍旧在发僵,抽搐,

大声地流着低沉嘶哑的眼泪,仿佛有个痴呆的

哑巴小孩在她们心里存活了下来,

被好心重新唤醒,以为终于有声音

单独召唤她们,有援手来

将她们抱起,令她们轻松;如此的喜悦

令她们的舌头冲口而出,她们的眼睛挤着悲伤,一大堆

没人听过的应答蜂拥而来,欢欣鼓舞──

有什么问题!蓄了胡子,穿着綉花连衣裙,她们在发抖:

这时,一切都有问题。在每个人的心中

都有种为爱而生的生命意识在沉睡。

对于某些人来说,它意味着只要爱别人她们就可以

带来改变,可是它对大多数人只一扫而过,

要是她们为人所爱,可能也只会这样做。

那是无可救疗的。一种正在松弛的巨痛,

就如坚硬地带在解冻之时的哭泣,

在她们中间慢慢地扩散──那疼痛,在上方

说着亲爱的孩子的声音,以及一切时间都不赞同。

(戴玨译)

冬宫

    文/菲利普·拉金

绝大多数人越老便了解得越多:

我对任何那种事都故意地冷落。

我把我第二个四分之一世纪

花在了摆脱大学学到的东西,

自那以后发生的事拒绝予以注视。

如今公众刊物上的名字我都不认识,

开始得罪别人,说忘了他们的面庞,

还发誓说我从未去过某些地方。

值得的,要是最终我做成了这事,

让造成损害的一切事物逐渐消失。

到时候所有的事物我都不了解,

我的心思会自行折叠,就像田野,就像雪。

(戴玨译)

无话可说

    文/菲利普·拉金

对于那些野草一样面目不清的民族,

那些住在石头缝里的游牧者,

身材矮小、颧骨突出的部落,还有

住在磨坊大的小镇,黑暗清晨里的

乱石般近亲杂交的人家,

生活就是一种缓慢的死亡。

他们完全不同的

建筑,祝福,

乃至衡量爱情和金钱的方式

也是缓慢死亡的方式。

一整天去打野猪,

要不就在花园里办个派对,

花几个小时提供证据

或者生孩子,朝向死亡的

推进也一样缓慢。

对有些人,说这些事情

毫无意义;而另一些人

则让你无话可说。

质朴

    文/菲利普·拉金

语言平实如雌鸟的翅膀

不会撒谎,

没有太多的粉饰——

甚至过于羞涩。

思想流转如便士,

穿过历代君王,

磨损到至简的样子

却依然健在。

杂草本不该生长,

但还是会有一点,

有的竟开出了一朵花,虽然

无人看见。

晚祷

    文/菲利普·拉金

收音机的座灯背后

传来对上帝急切的喊话:

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成全,

求你加添我们的生命走出这黑夜,

开我们的眼,让我们重见阳光。

昏暗的病房里,生命的火花

忽闪着就熄灭了,一会儿这里,一会儿那边,

让人一路哭下台阶

带着尚未用过的爱,用从未说出的话语:

为此我真想给这个祷告泼一瓢冷水,

要不是想起大自然会为造一条鱼

而产下一百万个卵。

最好还是让那些永无休止的仪式

一直没日没夜地乞求,

只要上帝最后能应允一个心愿。


拉金随笔五篇

黄灿然 译

●菲利普·拉金(Philip Larkin,1922-1985) 

英国现代诗人,生于考文垂,毕业于牛津大学。拉金一生只做一份工作:图书馆管理员。最初在小城惠灵顿,然后是莱斯特(1946-50)、贝尔法斯特(1950-1955)、赫尔(1955-1985),其中在赫尔待最久,历时三十载,被称为“赫尔的隐士”。拉金最初受叶芝和奥登影响,但成绩平平;后来师承哈代、爱德华•托马斯等人,才见出真功夫。他善于保护自己,守住本分,不大跟文坛打交道,连桂冠诗人也不要。虽然他由于题材狭窄而有时被视为“次要诗人”,但是他却主导了二十世纪后半叶的英国诗坛,与主导上半叶的艾略特平分秋色。事实上,他的作品之完美、精湛、独创,使他成为二十世纪后半叶以来最被喜爱的英国诗人,反证不少所谓的重要诗人水份太多,沽名钓誉。这里的文章分别译自他的散文集《应要求写》(1983)和遗作集《更多要求》(2001)。 

○快乐原则 

有时候提醒我们自己较简单地看待通常被视为复杂的事物,是有用的。就拿写诗来说吧,它包含三个阶段:首先是当一个人对某个情感意念着了迷,并被纠缠得非得做点什么不可的时候。他要做的是第二个阶段,也即建构一个文字装置,它可以在愿意读它的任何人身上复制这个情感意念,不管在任何地点或任何时间。第三个阶段是重现那个情景,也即不同时间和地点的人启动这个装置,自己重新创造诗人写作那首诗时所感受的东西。这些阶段是互相依存和缺一不可的。如果没有起初的感觉,就没有东西可供那个装置去复制,读者也就体验不到什么。如果第二个阶段做得不好,那个装置就不能交货,或只会把很少的货交给很少的人,或在一个短得荒谬的时期之后停止交货。而如果没有第三个阶段,没有成功的阅读,就很难说那首诗实际上存在着。 

描述这个基本的三方结构,无非是要说明诗歌在本质上是情感的,在操作上是戏剧性的,是熟练地在别人身上重新创造情感;相反,一首坏诗就是不能成功做到这点。批评上的所有贬抑方法,无非是在不同程度上指出这点罢了,无论他们使用什么文学、哲学或道德的术语。这点是很明显的,如果不是当今的诗歌已经糟糕到连这点也忘记了,根本就没必要指出。我们似乎在制造一种新的坏诗歌,不是旧时那种尝试打动读者但却打不动的诗歌,而是一种甚至不去尝试的诗歌。读者一再面对一些如果没有参考资料就无法明白的诗作(而参考资料都超出诗作本身的范围),又或者这些满足于枯燥乏味的诗作争辩说它们的作者只不过是提醒他们自己知道了的东西,而不是要为第三方再创造那东西。事实上,读者似乎已不再像以往那样出现在诗人的心中,不再是某一成品必须获得他们理解和欣赏该成品才算成功的人。现在的假设是,没有人会去读它,即使读它也不会明白或欣赏。为什么非这样不可呢?说诗歌已失去其读者,因此不必再去考虑读者,这理由是不充足的:还有很多人读诗甚至买诗集。较准确的是,诗歌已失去其旧读者,并获得新读者。这种情况,是由诗人、文学批评家和学院批评家之间的狡诈合作造成的(这三个阶级如今已臭名昭著地分不清彼此):这样说是一点也不夸张的,也即诗人已高兴地获得一个位置,他可以在报刊赞美自己的诗,并在课室解释它,读者则受欺负,被迫放弃消费者直言“我不喜欢这个,给我来点不同的东西”的权利。现在让他轻声说出一个字,表示他不喜欢一首诗,他立即就会被送去受审,连喊一声E.A.罗宾逊都来不及。控罪很严重:感受力薄弱,批评工具不充足或不适当,以及无能力适应新的语言形势或感情形势。裁决:有罪,外加若干有关犯人精神成长问题的附带意见——染上大众娱乐毒瘾和反应迟钝。法官说,现在你们这些花花公子该明白了,读诗是辛苦的工作。入狱十四天。下一个。 

因此,习惯于花钱并怀着明确无误的希望,深信可以像在戏院或音乐厅那样享受一番的持现金的诗歌顾客们,很快就跑到别处去了。诗歌再不是快乐。取而代之的是一支较谦恭的小队,他们的目标不是快乐,而是自我改进,他们不加批判地接受这样一种论点,也即如果不在智力设备方面先作初步投资,他们就无法欣赏诗歌,而他们的导师刚巧拥有那种智力设备。简言之,现代诗歌的读者如果不是在家中替自己洗衣服的读者(译注一),就是【学生】(【】异体字)读者,纯洁又简单。乍看,这似乎不是什么坏事。诗人终于有了一种道德优势,他的顾客不仅付钱买诗集而且在读了之后付钱买解释。再次,如果诗人只有自己可以讨好,他就不再因为读者有限而受损。并且,不管怎样,如今没有谁相信一个有价值的艺术家除了依仗自己的判断之外还可以依仗别的:公众的品味永远落后二十五年,总是在一种风格被二流货色泛滥过了之后才学会欣赏。这一切都绝对没错。但是,诗歌毕竟像所有艺术一样,无可避免地与予人快乐绑在一起,如果诗人失去其寻求快乐的读者,他也就失去唯一值得拥有的读者,这种读者是每年九月份签字入学的那批尽职的群氓所不能替代的。还有,这种影响,将可以在他的作品中感受到。他将会忘记,即使他觉得他要说的东西很有趣,别人也可能觉得没趣。他将专注于道德价值或复杂的语义。最糟糕的是,他的诗作将不再产生于他用非语言方式感受的东西与用普通语言使某个没有他的经验或教育或旅行津贴的人也能理解的东西之间的张力。而一旦绳子的另一端掉下来,结果将不是晦涩或胡说八道(虽然有可能两者都是),而是一种未实现、“未戏剧化”的懈怠,因为他将会放弃以这个特定标准来检验他所写的东西的习惯。于是没有快乐。于是没有诗歌。 

对此,有没有什么解决办法?有没有谁想解决?肯定不是诗人,诗人正处于一个没有先例的位置,也即一边兜售他的作品,一边兜售判断该作品的标准。肯定不是新读者,新读者就像一个未完婚的配偶,不知道有什么更好的。肯定不是旧读者,旧读者只要用另一种快乐来替代原来的快乐就行了。也许只有那种回忆往昔诗歌被斥为有罪的时光的游手好闲者,才会希望见到不同的东西。但是,如果我们确实有责任把这个媒介解救出来,恢复它给我们的快乐,我只可以设想必须有一种大规模的厌恶,厌恶现时的种种观念,而这必须从读者开始,读者必须更频密地问他们自己,到底他们是不是真的享受他们所读的东西,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继续下去到底有还有什么意义。我用“享受”,是就其最普通的意义而言,就像我们让收音机开着或把它关掉那么普通。有兴趣的读者不妨读一读戴维•戴希斯的论文《新批评:一些商榷》(见《文学论文》,一九五六);与此同时,萨穆尔•巴特勒以下意见也许可以唤醒对自由的悄悄渴望:“我应该比我现在更喜欢舒曼的音乐,我敢说如果我尝试,我可以使自己更喜欢它;但是,我不喜欢强迫自己去尝试喜欢什么东西;我喜欢一下子令我喜欢而根本不必尝试去喜欢的东西。”(《笔记本》,一九一九)。 

*译注一:指诗人 

○声明 

我觉得很难就诗歌及其现状提供抽象的看法,因为我觉得把这个问题理论化对我这个作家没有帮助。事实上,可以说我总是不知道诗是什么或如何读一页书或神话有什么作用。要在理智上决定什么是好诗,是很要命的,因为这样一来你就有道义上的责任去尝试把它写出来,而不是只写你懂得写的诗。 

我写诗是为了保存我所见、所想、所感的事物(如果我能够因此表明某种混合和复杂的经验的话),既为我本人也为别人,不过我觉得我主要是对经验本身负责,我试图要使它不致被遗忘。为什么我要这样做,我也说不清楚,但我认为在一切艺术归根到底,都包含这种想保存的冲动。因此,笼统地说,我的诗与我的个人生活有关,但并非总是如此,因为我可以想像我从未见过的马匹,或想像一个新娘的情感,而我并不是女人也未结过婚。 

作为一个指导原则,我相信每一首诗都必须是它自己新鲜独创的宇宙,因此我不相信“传统”或一只普通的神话小猫或随便在诗中提及其他诗或诗人,后者尤其令我很不舒服,那感觉就像文学下人夸夸其谈让你明白他们知道谁是谁。诗人唯一的指导者是他自己的判断,如果这判断有缺点,则他的诗也有缺点,但他对自己下判断仍然好过听别人的。关于当代诗坛,我只能说,符合我的想法的诗并不多,但是话说回来,如果太多的话我自己就没有那么大的劲头想写了。 

○个人背景 

实际写诗,其中一个快乐是它给予你最后和光荣的解脱,使你不必再担心脑中的抽象诗。在一个把诗歌视为教学大网而非菜肴的时代,这是最丰盛的奢侈。另一种相似的解脱,是不再操心别人写的诗。在青年时代——譬如说,在二十五岁前——词不达意迫使你去接受间接表达的感情,而缺乏经验则使你把文学与生活等同起来。后来,所有诗歌似乎多多少少难以令人满意。由于它不是你自己的,而你又有了经验,文学在生活旁边便显得不重要,恰似生活在死亡旁边显得不重要。上述理由可能是我发现自己愈来愈不愿跟着诗歌跑的原因之一。此刻伸手可及的诗集,是霍普斯金、惠特曼、华兹华斯、弗洛斯特、巴恩斯、普雷德、贝杰曼、爱德华•托马斯、哈代、克里斯蒂娜•罗塞蒂、萨桑和奥登,但我在他们的书出版前就订购的健在作家,主要不是诗人(除了贝杰曼):沃、鲍威尔、埃米斯、格拉迪斯•米切尔、巴巴拉•皮姆。我得说,现在我一点也不去想诗歌中任何新东西。至于这是饱和、麻木,抑或是有意排除干扰,我就说不清楚了。 

虽然承认这点对我来说似乎自然不过,但我知道在别人看来这可能是有害的。有一种理论,认为每首新诗就像工程师的草图一样,应统括过去的一切,并把它向前推进一步,这意味着在写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前,必须先读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这对我来说似乎是教室的观念。我曾说过,阅读是早年生活的正常部分,但是对一位诗人来说,阅读的真正作用是发展他自己身上的诗歌肌肉,以及让他看到什么是已经有人做了的(其含意是不应再做,至少我这么理解)。风格的形成,更有可能来自局部的邋遢样本,而不是来自获得前后连贯的文学教育。 

无法解脱的东西,是头脑与想像力之间的持续斗争,难以决定什么才够重要,才值得去写。我想,大多数作家会说,他们写作的目的,是要保留他们眼中所见的事物的真相。不幸的是,要写得好,便牵涉到你必须享受你正在写的东西,而从任何人眼中所见的事物的真相中,是得不到多少快乐的。你写作所享受的东西——想像力忙不迭地要帮忙的东西——是这种或那种形式的补偿,是在一个冷漠或敌意的环境中维护你自己,是表明(通过写它)你控制某个局面,如此等等。把受苦者与创作者分开当然没错——我们也把汽油与发动机分开——但是后者依赖前者却是绝对的。再次,想像力总是随时准备沉湎于它的迷信物——古典和庄严的,每个裂口都装满矿石——没有可靠的基础或合理的鼓励。简言之,唤起想像力的东西,很少可以获得智力或道德意识的许可。同样地,适当地真实的主题或充满激情的主题,只会赢得想像力最虚弱无力的支持。诗人永远处于那个普通的人类境况,也即因为他相信一样事物所以试图去感受它,或因为他感受到一样事物所以相信它。 

因此,除了遇上两者丰富而狭窄的步调保持一致的时刻外,他的写作总是在装模作样地卖弄小聪明与愚蠢可耻地自我放纵之间改变方向,而宁愿偏向这边的失败而不愿偏向另一边,是毫无意义的。他所能做的是希望他可以继续抓住在当时看来似乎是相反的推力双方达成协议那一瞬间的闪光。 

○“我如何或为何写诗” 

我从来没有宣称我充分地知道我如何或为何写诗:在我看来,它似乎是一种很容易被自我意识损害的技能,而诗歌理论并不太好,如果它妨碍诗人。如果我必须作出解释,我想最好是把它称为对某种独特经验的唯一可能的反应。你觉得你是唯一注意到某种事物的人,注意到某种特别美或悲哀或有意义的事物。接下去是一种责任感,希望用一个文字装置把这不同寻常的事物保存下来,并希望这个装置也可在别人身上引发同样的经验,使他们也感到“多美、多有意义、多悲哀”,从而把这经验保存下来。这并不意味着它将永远是一件简单和非知识性的事物。它可能是很复杂的,犹如感知一个社会的整体流动。 

这是否意味着我的诗歌过于个人化,既狭窄又显浅?确实,我写的诗,都跟我的生活和我这个人绑在一起。但我不觉得这会使它们变成表面化;反而觉得这使它们变得更好。如果我回避抽象,例如见诸于政治和宗教的抽象,那是因为抽象的东西对我的影响未曾强烈得足以成为我个人生活的一部分,从而变得不再抽象了。我觉得,我想从读者那里得到的反应是:没错,我知道你说什么,生活【就是】这样。并且,我希望不仅是现在的读者而且是未来的读者,不仅是英国的读者而且是世界任何地方的读者,都这样说。 

○作家与他的时代(译注一) 

我对今天或任何其他日子的某个作家的唯一批评是,他写得(在我看来)很糟,这个说法所表示的意思肯定要比“非参与”所表示的意思多得多:例如沉闷,或陈腐、虚假、牵强、肤浅,或——最普通的——根本就使我毫无感觉。因此,如果我认为一部小说或一首诗与上述东西相反——吸引人、有独创性、诚实等等——我就会非常乐意跟它的作者就动机或素材等问题争论一番。 

因此,我对你们提出的每个问题的回答都是否定的,尽管否定的程度并不总是一样。例如,我很愿意认同这样一种暗示,即好作品通常都是用当今的语言处理当今的情况,但这仅仅因为好作品主要是为强烈的感情找到恰当的表达方式,而那些感情通常源自作家自己的经验,须以他自己的语言最恰当地表达出来,而这两者都是源自他的普通生活。但我不喜欢制造规则来禁止对过去或未来或“实验”作品的幻想,尽管我本人不太喜欢这些东西。我对社会结构的改变和近期的科学发现不太有把握。这些东西,如果它们不是作品要说的对象,那么,它们无非是背景罢了,因此也就应该是含蓄而非挑明的。作家必须尊重负面的真实性,因为这种真实性是作家使诗或小说潜入读者的逻辑门槛所必需的。至于最后一个问题所说的时间性,我的经验使我认为,作品愈好,你愈是不会去想到它的时间性:你可以给出的最高赞赏,只能是说它并非某个时代的作品,而是适合所有时代的。也许我的经验是错的。但是如果我看到一部写于“今日”的作品,它可以放在过去五十年间的某个时期,我很难说摆在我面前的是一个颇有才能的人。 

无疑,作家唯一的“必要的参与”,是与他的题材的密切关系,这主要不是一种有意识的选择,而是一种特别能刺激他的想像力的东西,使得智力、感情和措辞都准备就绪,妥贴地投入服务,直到把主题表现出来。我认为,这才是写出好作品的唯一途径。如果对你们所有的问题作出肯定的答案,那会造成这样的错觉,也即好作品若要获得接受,全都得依赖智力和社会良心;事实却是,想像力不是这些东西的仆人,甚至可能与这些东西不一致。一个人也许会相信我们目前需要的是一部关于这种状况或那种命运的赶时髦的小说,但是他的想像力却依然没有被触动,即有,也是产生放弃的念头,或闻到某个牌子的肥皂的味道。较有可能的是,智力(暂时假设存在着这东西)也许会因忙于应付自然世界给想像力带来的刺激,或事物发展的方式,而累得根本不想读这些作文。 

换句话说,优秀的社会性和政治性的文学,只有在源自于想像力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存在;而要做到这点,想像力就必须觉得其主题是刺激的,而不是因为智力认为它重要;并且,只有当想像力的最初意念得到实现,才会成功。除非你准备认定并比较两个同等获得实现的意念,并据理力争,宣称关于工厂的意念比关于仙境的意念更好,否则再说下去就没意思了;而我觉得,只要你是在谈论文学而非谈论别的,你就很难做出那样的比较和判断。 
   
*译注一:这是对《伦敦杂志》问卷的回答。问卷如下:在三十年代,有一种普遍的观点,认为诗人、小说家和戏剧家在他们的作品中应该密切关注他们所处时代的基本政治和社会问题。此后,有关从事想像性创作的作家应该在多大程度上必要地参与他生活其中的时代这个问题,一直争论不休,结论各异。你认为,在一九五七年的今日,用如下方式来指评一个作家是否依然有效:(一)他似乎对涉及例如卢森堡事件和匈牙利革命的人类自由这类当下问题很冷淡;(二)看不出他意识到(A)由例如原子弹的发展和通过实施分别对待的税制来消除阶级差距所造成的社会结构和生活方式的改变,或意识到(B)我们对人类存在的观念因最近在科学上例如生物学、天文学和心理学上的发现而面临的挑战;(三)仅就内在证据判断,他的小说、戏剧或诗可以是在过去五十年间的任何时候写的。 

原载《书城》,2001年12月 

菲利普·拉金:从个人出发,从日常出发

文/舒丹丹

作为诗人,拉金的一生可以说是平淡简静,波澜不惊。虽说晚年的拉金在英国诗坛已经声名显赫,但他大部分的时光仍在赫尔大学图书馆里平静地度过。拉金自己曾说,他的传记可以从二十一岁写起而不会遗漏任何重大事件,因为对于拉金来说,“童年/是遗忘了的厌倦”(《来临》)。事实上,拉金二十一岁以后的个人生活也充满了独身隐士式的平淡。1955年,拉金任赫尔大学图书馆馆长,他在这个职位上一干就是三十年,直到1985年因喉癌在赫尔去世。或许正是这种平凡的生活轨迹,使得拉金采取了一种以个人经验为根基的诗歌方式,拉金的诗歌形象也常以第一人称的“普通人”自居。他冷眼体察社会,以冷静机智的笔触,写平凡人的生活,聚焦个人情感,生动地折射出战后英国世像百态和复杂的时代情绪。 

与他平淡的生活一样,拉金的诗歌既没有宏阔的叙事背景,也没有装模作样的故弄玄虚,他的诗呈现一种“非玄学”(intranscendital)的特点,善于将生活中平凡而沉闷的细节提炼为“通而不俗”、富于回味的诗歌品质。拉金崇尚诗歌的个人性,认为诗歌是诗人对其独特经验所作的一种情感保存。诗作因此常常从生活事实与个人经验入手,评论周遭所闻所见,直接而冷静地剖析诗人自我的内心世界。比如《在场的理由》,灵感源于诗人生活中的一个小片段:“小号的声音,嘹亮而专断,/引我走到亮灯的玻璃旁/ 窥看这些跳舞的人——”诗人剖析里面的年轻人与场外的自己彼此“在场的理由”——跳舞的人是为了追求异性,而“召唤我的是那高悬的、喉咙粗野的钟”。诗人转而以一个条件从句和补足语坦言自己“判断错误”,“或撒谎”。这种以选择、补足、条件、让步等从句结尾而造成反讽、自嘲的诗歌技巧是拉金所擅长的,增强了作品的回味与张力。 

对于生活细节,拉金的体会非常细腻,诗歌意念的展开也非常独特,常常不期然给人一种震撼。早期的《为什么昨夜我又梦见了你》,就已经预示了诗人独特的感性与某些成熟的特质。另一首别致的情诗《广播》,描述诗人在家里通过收听广播想象女友参加现场音乐会的情形:“在所有的脸中,我念想你的脸”,“留下我绝望地搜寻/你的手,在那样的空气里微弱的,鼓掌。”这是绝对新鲜而独特的情感经验,也是前人从未写过的动人的诗歌细节。 

拉金的诗都与他的生活和自我绑在一起,他诚恳而平实地述说生活的事实与一己之感受,但这不会使他的诗歌表面化,反而使它们更深入人心。他回避那些见诸政治和宗教的抽象和晦涩,因为那些对他的影响还没有强烈到足以成为他个人生活的一部分。他用自己的语言方式为强烈的情感找到了最恰当的表达,对于诗中所谈论的事物,他永远掌握着一种恰如其分的语调与分寸,既不拔高也不低俯。拉金说:“我倾向于非常轻柔地牵着读者的手进入诗作,说,这是最初的经验或对象,而现在你瞧,它使我想到这、那和别的,然后渐渐达到精彩的结尾。”他的所有作品,也诚实地为这句话做了一个极好的注解。 

拉金的诗歌注重事实,但题材相对狭窄,不过,他的诗歌传达的却是战后英国一代人共有的经验与感受,呼应着一代人的精神现实,因而引起了人们的共鸣,这正是拉金受到广泛欢迎的原因。拉金大多数好诗都带着一种淡淡的伤感,一种克制的怀旧与失落。他写年华的流逝,生的厌倦,爱与婚姻的悲哀,以及对孤独与死亡的恐惧;他嘲讽,感性,低调,坚执,浸入骨髓的悲观……这一切之下,仍是对人生对生命严肃的沉思。他从一己之感受出发,折射的却无不是一代人共有的内心隐念。拉金曾宣称,“我写诗是既为我自己也为别人保存我所见,所思,所感的事物。”“……一个人可以径直退回到自身的生活中去,从中觅取写作素材……而无须努力抬高自己去迎合一种存在于我自身生活之外的诗歌概念。” 

拉金描述着自己的生活,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缺乏奇特的想象力,事实上,他的诗充盈着非凡的想象,并以具体可感的细节将想象力具象化。诗歌《1914》自称是献给一战阵亡者的“纪念碑”,但1914年拉金尚未出生,他却能够生动地想象出一战前的英国那种纯真与淳朴的社会秩序:帽子上的花边、八字胡、法寻与沙弗林硬币、甚至轿式老爷车后面的灰尘……诗歌中充满来自日常生活的鲜活意象。 

品质独特的拉金诗歌渊源有自。他推崇哈代,语言风格有意受哈代影响。诗体优雅,语气节制,用词凝炼奇趣,意象具体而微。拉金有一首关于月亮的新奇独特的诗《悲伤的脚步》,“小便后摸索回床/我拉开厚窗帘,惊讶于/急速的云,清透的月光。”月亮的出场在“小便”之后,诗人的孤独凄凉被反衬出来,令人心碎。这是独属于拉金的语言风格,一种非凡的美与真,诗意与粗鄙的混合物。拉金讲究形式,诗歌的平衡感非常好。后期诗歌中引入粗鄙的俚语、口语甚至聚讼纷纭的“脏词”,但仍遵循着传统英诗典雅的格律。在二十世纪英诗越来越漠视用韵的大趋势下,这一点,拉金是有意为之。也许正因为这个,美国诗人罗伯特·洛厄尔(Robert Lowell)称赞拉金是当代“在形式方面最令人满意的英国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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